晚风寄信

暮色漫过整片山野的时候，落日把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

民宿后院的野草被晚风轻轻吹动，远处连绵的田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微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江砚辞斜靠在木质的栏杆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陈澈身上。

少年正蹲在地上，伸手拨弄着一簇淡紫色的小野花，乌黑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夕阳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那样安静平和的模样，让江砚辞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

自从那天在旷野里把心底的话说出口，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便彻底消散。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忐忑不安的拉扯，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忧虑，却依旧沉沉压在江砚辞的心上。

他清楚地记得，父母打来的那通电话。

城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他，这场盛夏的相遇，从一开始就被标上了期限。他是偶然降落在此的过客，而陈澈，永远扎根在这片安静的田野。

快乐的时光越是浓烈，离别的阴影，就藏得越深。

“看什么呢？”

陈澈站起身，转过头，恰好对上江砚辞沉沉望着自己的视线。他随手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细碎泥土，慢慢朝着栏杆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轻轻，一下下，好像也踩在江砚辞的心尖上。

江砚辞回过神，嘴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少年伸过来的手。陈澈的手掌带着一点田间青草的微凉，骨节清瘦，被他稳稳握在掌心的时候，江砚辞下意识轻轻收紧了力道，仿佛想要把这一刻牢牢攥住。

“没什么，”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就是觉得，这里的黄昏，很好看。”

陈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铺满霞光的旷野，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好的，我从小到大，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来这边走走。”

“那以后……”江砚辞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以后。

多么虚无缥缈的两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拥有很多个这样和陈澈并肩看落日的傍晚。一时之间，心口漫上来一阵酸涩，话尾悄然咽回喉咙里。

陈澈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身旁的人。晚风掀起少年额前的发丝，气氛安静柔软，只有远处几声零星的虫鸣，在暮色里悠悠回荡。

江砚辞沉默片刻，转而轻轻把陈澈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陈澈顺势靠近，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互相传递，那一刻，所有没说出口的忐忑与惶恐，好像都暂时被这片刻的依偎抚平。

“陈澈。”江砚辞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

“要是有一天，我走了。”江砚辞的声音很轻，像随风飘散的絮，“你会记得我吗。”

这句话落在晚风里，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陈澈垂眸，两人相握的手没有松开，他指尖微微动了动，而后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江砚辞。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江砚辞勉强笑了笑，眼底却藏不住那一丝怅然：“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我本来就是来这里度假的，假期总会结束，我总要回到城里去。”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陈澈安静了很久。

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的光慢慢褪去，天色开始向着浅灰过渡。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轻轻攥紧了江砚辞的手。

“我会记得。”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格外坚定，“只要你来过，我就不会忘。”

江砚辞心口一涩，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明明两个人此刻还好好地并肩站在晚风之下，可那份关于分别的惶恐，已经悄悄在心底蔓延。他伸手，轻轻揽住陈澈的肩膀，把人慢慢拥进怀里。

怀抱不算很紧，温柔又珍重。

陈澈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山野的晚风徐徐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淡淡的香气。

这一刻，没有人再提起离别，没有人再谈论往后未知的前路。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相拥在暮色之中，贪恋着这一段只属于盛夏，只属于彼此的温柔时光。

江砚辞把下巴轻轻搁在陈澈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

他在心里默默许愿。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个夏天，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到，离别的那天，可以晚一点到来。

怀里的人安静地靠着，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

他们都心照不宣，知道快乐的盛夏终有尽头，可至少此刻，晚风正好，身边，就是那个最喜欢的人。

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片田野。

而那份暗藏在甜蜜之下的离别之忧，如同夜色里淡淡的影子，安静地蛰伏着，无人提起，却一直都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