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街周遭的坊市灯火逐次熄灭,唯独鬼市深处,灯火零落摇曳,人影潜藏暗处。巡城兵马司的队伍走远之后,巷间仅剩的肃杀官气一并褪去,只余下湿冷寒风卷着残雪,在空荡街巷里穿梭游走。
一番对峙下来,巷子里安静得近乎压抑。
王瞳收回远眺风雪的目光,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感慨,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外露。
他本不该对这些陈年旧事、前朝余孽的纷争,流露出半分情绪。
步凌风留意到他的神色微动,“看来你对旧人的冤屈很了解,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卫所说个清楚。”说话间步凌风向前靠近,大有如果对方要拒绝就要捉拿之势。
王瞳靠着砖墙,望着沉沉夜色,语气随意散漫:“你要拿我,不一定你有这个本事。”
步凌风默然听着,没有接话争辩。因为在刚才与那老者出手之间,他便知道眼前之人武功在自己之上,若真是动起手来,确实未必有十分把握。
“今夜这人敢明面摆摊售纸,不是求财。”王瞳转回话题,淡淡分析,“是试探。看看如今金陵风声松紧,看看有没有人盯着这条旧线,顺便替暗处的人递一句无声的消息。”
步凌风微微颔首,认可这番判断。此时他拿捏不准眼前之人到底是正是邪。
“可惜人逃了。”步凌风目光落向漆黑巷口。
“棋子逃不掉棋局。”王瞳语气笃定,“敢在三山街公开露面,必然有人兜底接应,也必然留有后手线索。”
话音未落,巷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
老者头戴旧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一身粗布棉袄洗得发白,身形枯瘦,步履却异常沉稳。
是老鬼。
金陵鬼市最老牌的掮客,扎根明暗夹缝数十年,消息最杂、眼光最毒,也最懂得如何保命、如何避祸、如何在官与私的缝隙里长久立足。
他缓步走近,目光先轻轻扫过步凌风,带着对朝廷官差天然的审慎,随即掠过一旁姿态散漫的王瞳,眼底微有深意,却不露分毫。
“官爷好,方才听闻这边闹了动静,老朽过来看看。”老鬼声音沙哑,气息平稳,对着步凌风拱手作了个揖,“今夜鬼市不比往常,暗处走动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步凌风直视他,语气平静:“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老鬼,方才摆摊售纸的老者,你可知底细?”
老鬼轻轻摇头,苦笑一声:“三山街夜夜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皆是生人面孔。老朽只是做些零碎消息买卖,不敢深究旁人根底,更不敢碰忌讳的人和事。”
他说话滴水不漏,态度谦卑克制,处处透着谨慎自保。
混迹灰色地带多年,老鬼最懂分寸——太真的话要命,太实的线索惹祸,半真半假、不痛不痒,才是长久活命之道。
王瞳在旁轻笑一声:“你这老头话说的倒是圆满,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
老鬼抬眼,帽檐下的目光晦暗不清:“世道越冷,越要惜命。有些事,看破不能说破,知晓不能言明。多说一句,便是万丈深渊。”
这句感慨,绝非虚言。
步凌风听得出来,对方不是不知情,是刻意藏着分寸,只敢点到为止,不敢深入牵扯。
他素来行事端正、拿捏尺度,从不仗官威胁迫旁人,也不会逼普通人卷入逆案风波。换作其他急躁官差,早已步步紧逼、严词施压,可他只是静静看着老鬼,耐心等候下文。因为他知道,既然老鬼肯在此时现身,就必然会说些什么。
老鬼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他不敢给核心秘情,却愿意递出一条无关性命、只指方向的浅线。
“近半月,夜里来鬼市寻旧纸、对暗记的陌生人越来越多。”老鬼压低声线,语速极轻,“这些人散来散去、互不相识,像是互不关联的零散散户,可有一处去处,不约而同,全然一致。”
步凌风眸色微凝:“何处?”
“城西,废中书省旧衙残址。”
短短一句话,落得极轻,却瞬间压沉了整条巷子的气息。
中书省。
洪武十三年旧案落幕之后,中书省彻底裁撤,官衙封禁废弃,旧址荒弃至今二十余年。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是金陵城里被刻意尘封、无人敢问津的禁忌之地。
谁都想不到,沉寂多年的旧案暗流,竟会悄然汇聚在最显眼、最凶险、最无人敢查的禁地之内。
老鬼说完立刻后退半步,态度疏离:“老朽所知,仅此而已。多的不敢闻、不敢查、不敢说。剩下的,是官家事,与市井小民无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隐入巷间暗影,身法轻悄,来去无痕,如同从未出现。
巷间再度归于寂静。
风雪簌簌飘落,落满空巷,也落满两人肩头。
“废中书省旧衙……”步凌风低声默念一句,眼底思绪翻涌。
零散旧纸、隐秘针孔、暗中接头、禁地汇聚。
所有细碎痕迹串联起来,早已不是零星余孽私下作乱的小案,而是一场筹划隐秘、布局已久的暗中串联。暗处有人有条不紊,步步推进,借旧朝余韵,藏今日风波。
“你打算去?”王瞳侧首看他。
“必须去。”步凌风语气坚定。
职责所在,勘验为本,线索至此,无路可退。
王瞳挑眉:“你是锦衣卫单人巡查,无令、无援、无同僚接应。深夜禁地,暗流密布,一旦出事,无人驰援。”
步凌风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坦荡:“办案勘线,本就有险。线索在前,无退缩之理。”
他从不说律法条条、不讲规矩大话,守律、尽责、克制,全部落在行动里。
王瞳看着他沉静坚定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那便没我的事了,在下告辞。”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步凌风早料到此话,“我虽拿不住你,但你的相貌我已记清,若把通缉令发出去,你也未必能得善终。锦衣卫的手段你应该知晓。要想全身而退,须陪我走一趟旧衙。”说话间,语气冷的像刀。但步凌风心里清楚,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已看出此人对于今晚之事,必然知晓其中隐情。
“你看,官终究是官,刀锋染血,一桩桩一件件何不成冤案。早知如此,才懒得管你。”王瞳迈步向前,走在风雪之中,背影散漫,“罢了,陪你走一趟便是。你们官差查的是罪案、是逆踪、是朝堂要查的结果。我去看的,是藏在旧墟里,没人愿意提起的真相。”
话音落,风声掠过街巷。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落雪,朝着城西禁地方向缓步而去。
无人察觉,远处树梢最深的阴影里,一道黑影静静伫立许久。
掌心摊开,一片崭新桑皮纸片静静躺着,纸面之上,一枚细小针孔,清晰醒目。
有人早已提前知晓他们的去向。
废衙长夜,暗流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