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霜风如刀。
沈知予的身子垮得猝不及防。
前几日尚且能靠着床头静坐片刻,今日一早醒来,便连睁眼都费力。胸口翻涌着撕裂般的疼,咳嗽止不住,一口一口的腥甜堵在喉头,绢帕上的血色,浓得再也遮掩不住。
陆闻舟抱着他的时候,手臂都在抖。
他找遍了镇上所有的大夫,得来的答案永远一模一样——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最多剩三五日了。”老大夫叹了口气,看着破败小院里相依为命的两人,语气悲悯又无奈,“准备后事吧。”
后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碾碎了陆闻舟最后一点期盼。
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日夜不眠。往日里还能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惶恐与绝望。
沈知予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异常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只是心底那点牵挂,重得压垮残躯。
入夜,小镇家家户户闭门取暖,街巷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沈知予靠在陆闻舟肩头,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像遗言:“闻舟,明日,帮我一次好不好。”
陆闻舟攥紧他冰凉的手,喉间干涩发疼:“你说,我都依你。”
“明日清晨,替我把全镇的乡亲,都请来院门口。”
陆闻舟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他:“知予!你要做什么?!”
沈知予微微抬眼,苍白的唇瓣轻轻翕动,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温柔:“我想求他们一件事。”
求他们,放过他的闻舟。
陆闻舟瞬间红了眼,死死抱紧他,声音哽咽:“我不要你求人!我们不求任何人!就算所有人都骂我们、恨我们,我陪着你,我不怕!”
他不怕世俗唾骂,不怕千人指点,不怕孤苦终老。
他只怕他的知予,拖着残破的身子,放下所有傲骨,去低头哀求这群从未善待过他们的世人。
太疼了。
太委屈了。
沈知予轻轻抬手,指尖擦过他泛红的眼尾,力气微弱得近乎虚无:“我不怕丢人,我只怕我走了,没人护你。”
“闻舟,让我最后护你一次。”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霜雾铺满青石板路,寒风刺骨冻人。
陆闻舟拗不过他,终究还是挨家挨户,沉默地请了全镇乡邻。
村民们本就最爱看热闹,一听是镇尾那两个“晦气人”要做事,纷纷裹着棉袄,拖家带口涌来,堵满了窄窄的街巷。
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站在院门口,眼神轻蔑、鄙夷、看热闹,无一善意。
“定是活不久了,要来装可怜。”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做那龌龊事。”
“断袖情分,本就是天理难容,死了也是活该。”
污言碎语,此起彼伏,像细密的针,扎满小院每一寸土地。
沈知予换了一身干净素衣,被陆闻舟小心翼翼扶着走出房门。
他站不稳,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每一次都带着撕裂的疼。冷风一吹,他立刻剧烈咳嗽起来,嘴角丝丝血色溢出,触目惊心。
陆闻舟想扶,想替他挡下所有风雨,却被沈知予轻轻推开。
下一瞬。
在所有人错愕、鄙夷、戏谑的目光里。
沈知予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咚——”
膝盖砸在石面上的声音,清晰沉重,穿透所有嘈杂人声。
腊月寒霜,浸透衣衫,冻得他骨头生疼。可他脊背挺直,唯有头颅缓缓低下,对着满镇众人,深深叩首。
一次,再一次。
额头磕在冰凉石上,泛红,发青,最后隐隐渗出血珠。
他咳得浑身颤抖,每一句开口,都带着肺腑撕裂的沙哑。
“诸位乡亲。”
“我沈知予,命薄寿短,时日无多,今日跪在此处,不求生,不求名,只求诸位一桩承诺。”
“世人唾我、辱我、骂我,我皆认。所有污秽罪孽,所有世俗不容,全算在我一人身上。”
“待我死后,求各位放过陆闻舟。”
“他无错,他只是陪我熬过苦日子。求你们,莫欺他,莫辱他,莫为难他。让他安安稳稳,活完余生。”
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摆,少年病弱的身躯跪在满地霜雪之中,卑微又孤绝。
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傲骨、仅剩的性命,全部碾碎,铺成一条路,只求护心上人平安。
全场寂静一瞬。
众人看着这濒死之人磕头哀求,看着他咳血不止、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底那点看热闹的恶意,短暂被一丝虚伪的恻隐取代。
有人假意叹气,有人敷衍摆手,有人随口许诺。
“行了行了,你都这样了,我们还能怎么样?”
“放心去吧,以后不找他麻烦便是。”
“人死债消,既往不咎。”
一句句轻飘飘的应允,随口而出,廉价又虚假。
沈知予抬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磕得发红的额头还沾着尘土血痕。
他信了。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再重重一叩:“多谢诸位乡亲。”
只要他们答应。
只要闻舟能好好活着。
他死而无憾。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满地寒风,和僵站在原地、红了满眼泪水的陆闻舟。
陆闻舟蹲下身,颤抖着抱起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的人,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知予……够了,真的够了……”
沈知予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抓着他的衣袖。
“闻舟,我替你……求来活路了。”
那一刻的他,眼底满是安稳与释然。
他以为,世俗虽恶,终有一诺。
他以为,他拼尽残躯换来的承诺,能护他岁岁平安。
他从不知。
人心最是薄情,世俗最是无信。
这些满口应允的善人,转瞬,就会撕碎所有诺言,将他用命护住的人,推入更深、更冷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