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舟1✖️沈知予0
民国二十三年,深冬。
江南的镇子不下大雪,却冷得钻骨。湿冷的风卷着河面上的雾气,整日缠在青石板巷子里,阴沉沉压在人头顶。
镇尾最偏的那座旧院,墙皮斑驳,院门常年半掩。
镇上没人愿意靠近这里。
院里住着两个人。
沈知予,陆闻舟。
是整个清水镇心照不宣、却又人人唾弃的龌龊。
天色将暮,寒风穿进窗棂,吹动桌角叠好的旧布衣。屋内炭火微弱,暖不透一室寒凉。沈知予倚在床头,指尖攥着一方雪白绢帕,喉间一阵发痒,克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咳意汹涌,牵扯着单薄的胸腔,震得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
绢帕捂住唇,再挪开时,雪白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早已见惯的画面,可每一次,都疼得人心头发紧。
沈知予垂眸,平静地将绢帕叠起,藏进袖中,像藏起自己日渐衰败的性命。
他自小体弱,肺疾缠了数年,年年秋冬最难熬。大夫早说过,心气郁结、寒邪侵肺,熬不过几个冬天。
可他舍不得死。
舍不得这破烂小院,舍不得守在这里的陆闻舟。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暮色闯进来。
陆闻舟提着半筐刚拾的枯柴进门,身上带着屋外的寒凉。他身形挺拔,眉眼锋利,本是最意气的少年模样,却常年被这小镇的流言磋磨得沉敛。
一进屋看见沈知予脸色泛白,他立刻快步走过来,伸手抚上他微凉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又咳了?”
沈知予轻轻摇头,抬眼看向他,眼底是温温的软:“无事,风大罢了。”
陆闻舟不信。
他太了解沈知予。这人永远习惯忍着,疼也不说,痛也憋着,什么苦楚都自己咽,唯独怕他担心。
陆闻舟坐下,替他拢紧身上薄薄的棉袄,指尖摩挲着他瘦削的肩骨,心口一阵发酸。
“明日我不去后山拾柴了,在家陪着你。”
“别。”沈知予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冬日柴贵,我们要攒着过冬。我好好躺着,不碍事。”
他们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早些年沈家败落,父母亡故,只留一身病骨的沈知予。陆闻舟孤身漂泊至此,两人于乱世相逢,在这无人问津的破院里相互取暖,一守就是数年。
旁人眼里,他们是天理不容、污秽不堪的断袖之好。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方寸旧院,是他们颠沛半生,唯一的归处。
白日里镇上的闲言碎语从未停过。
路人路过院门,总要低声唾骂几句,孩童被大人教着朝院里扔石子、吐口水。
“晦气东西。”
“不知廉耻。”
“两个男人厮混,活该不得好死。”
这些话飘进院里,日日年年。
陆闻舟性子烈,数次忍不住要出去理论,都被沈知予死死拦下。
“别争。”那时沈知予抱着他,气息虚弱,“我们活着就好,闻舟,活着就好。”
他体弱,经不起半点争执惊吓。陆闻舟只能忍。
把所有的戾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全部压在心底,默默护住他的岁岁年年。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暮色彻底沉落。
陆闻舟替沈知予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安静的侧脸。
少年眉目清隽,常年病气缠身,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像寒冬里堪堪未折的一枝白梅。
“知予,”陆闻舟低声开口,“等开春,天气暖了,你的病一定会好。”
沈知予闻言,轻轻笑了笑。
眼底有温柔,也有化不开的、无人察觉的悲凉。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开春?
他怕是等不到了。
可他舍不得让陆闻舟难过,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应声:“好,等开春,就好了。”
窗外寒风烈烈,小镇死寂。
无人知晓,这破旧小院里,藏着世间最纯粹、最隐忍的爱意。
也无人知晓,这檐下残冬,从来等不来一场春暖花开。
他的岁岁年年,他的安年安稳,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自己的泡影。1
求宝宝们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