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风落院，旧人尽辞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落叶，打着旋飘进大院，落在青石板上。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还是几十年前栽下的，枝叶铺得很宽，只是入秋之后，叶子一天天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温知甜就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凉冰冰的木栏杆，目光遥遥望向最东侧那两间早已空置的老屋。院子安安静静，听不到从前一大家子说笑喧闹的动静，只剩下秋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妈，你站风口上干啥，凉了。”

身后传来温念安柔软的声音。

温知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事，我就站一会儿。”

陆景屹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从客厅走出来，走到她身侧，把水杯塞进她冰凉的手里。他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向那两间老屋，轻轻叹了口气。

“又想起从前了？”

温知甜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贴着杯壁传来暖意，鼻尖却微微发酸。

“就是突然有点感慨，一晃多少年了。以前这个时节，大院哪里会这么安静。奶奶搬小马扎坐在树下择菜，大伯母、大姨一群人凑一块唠嗑，孩子们满院子疯跑，吵得头都疼。”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现在，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这话一出，廊下一下子安静下来。

四个孩子本来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花生，听见母亲的话，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陆续走到廊边。

陆佑辰把手里一筐花生放到台阶上，语气沉稳：“妈，又想起爷爷和奶奶了？”

“怎么能不想。”温知甜垂着眼皮，睫毛轻轻颤动，“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心里堵得很久都缓不过来，他是这辈子最疼我的长辈。后来你奶奶整日闷闷不乐，没熬几年也跟着去了。两位老人一走，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说到这里，她喉咙一哽，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她很少在孩子们面前流露脆弱，可秋风勾起往事，积攒许久的酸涩一下子涌了上来，几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温念安一下子慌了，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妈，别难过，不想这些旧事了好不好？”

“我没事。”温知甜抬起手背飞快擦掉眼泪，勉强扯出一抹笑，“就是触景生情，一时没忍住。后来大伯大伯母、大姨大姨夫，一位位长辈接连离开，每一次回去送别，心里都沉甸甸的。以前大院热热闹闹一大家人，现在回头看看，老一辈，已经全部退场了。”

江辰希凑上前，语气轻快地想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故意开玩笑：“妈，别这么伤感嘛，人总要往前走的，我们都还在您身边呢。”

她本想开个玩笑逗大家开心，可屋子里沉闷的气氛并没有散开。

温小宇站在一旁，安静地垂着眼睛，低声开口：“那些哥哥们呢，嘉旭舅舅他们，也很少回来了吗？”

“都各自成家了。”陆景屹接过话，语气平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家庭要照料，日子各有各的忙碌，逢年过节偶尔回来坐坐，再也凑不齐从前一大群人的团聚了。偌大一个大家族，慢慢散开，也是世事常态。”

温知甜听到这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脸上的神色又沉下去几分，还有一块压在心口，从来没有真正放下的往事。

一想起那件事，她肩膀控制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陆景屹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抖动，立刻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别想那件事了。”他低声劝慰。

“我怎么能完全忘掉。”温知甜的声音轻轻发颤，“我有时候夜里做梦，还会回到那天。”

那场风波，是一家人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

陆佑辰看见母亲脸色发白，出声安抚：“妈，都过去了，我们现在都好好的。”

温知甜苦笑一声：“我知道都过去了。可一想到是我亲生母亲，还有我一母同胞的弟弟……”

话说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哭出声来。

一大家人瞬间慌了神。

温念安连忙掏出纸巾，递到母亲手里，眼眶自己也跟着红了：“妈，想哭就哭一会，别憋着。”

江辰希也收起了刚刚嬉闹的模样，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清清楚楚记得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那段时间家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小宇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他身世特殊，格外能够体会那种被至亲刺伤，爱恨纠缠、进退两难的痛苦。

陆景屹轻轻揽住温知甜的肩膀，任由她在自己肩头宣泄情绪，没有催促，只是一遍一遍低声安抚。

秋风不停，落叶不断飘落在院子里。

过了许久，温知甜的哭声慢慢停下，她拿纸巾擦干脸上泪痕，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一同吐出去。

“好了，没事了，让你们跟着担心了。”她转过头，看着站成一排的四个孩子，勉强笑了笑，“你看我，一把年纪还在你们面前掉眼泪，让你们笑话了。”

“哪里会笑话您。”温念安轻轻抱住她的胳膊，“人都有难过的时候呀。”

“行啦，不提这些伤心事了。”温知甜调整好了情绪，故意板起脸，看向四个年轻人，语气带着一点打趣，“一个个杵在这里干什么？刚刚晒的花生还没收完呢，偷懒是吧？”

江辰希一下子来了精神，吐了吐舌头，故意闹着：“哎呀妈，刚刚光顾着担心您，花生都忘啦！佑辰哥，走，干活去！”

她说完伸手拽了一把旁边陆佑辰的袖子。

陆佑辰无奈一笑：“你啊，刚刚还安安静静，转眼就开始闹。”

“干活才有热闹嘛，院子安安静静的多没意思。”江辰希蹦蹦跳跳往花生筐那边跑，还回头朝着温小宇招手，“小宇哥，快来搭把手！”

温小宇被她活泼的样子逗得淡淡一笑，也跟着走过去帮忙收拾。

院子里一下子又有了动静，少年人说笑打闹的声音，冲淡了刚刚满院的伤感。

温知甜靠在陆景屹身上，看着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边忙活边说笑，你推我一下，我闹你一句，热热闹闹。刚刚心里沉甸甸的悲痛，被这一份鲜活的烟火气冲淡不少。

“你看，孩子们都长大了。”温知甜轻声说道。

“是啊，都二十四五了。”陆景屹望着院子里的身影，缓缓开口，“正好，跟你当年出嫁的时候一样大。时代不一样了，他们从小被好好护着长大，但是也亲眼见过我们家里经历的风雨。老一辈的故事落幕了，以后，就该他们这一代人往前走了。”

温知甜望着四个年轻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旧一代的人已经陆续退场，这座大院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一场场相聚离别都已经成为过往。

属于四个晚辈崭新的时代，就在这个吹着秋风的秋日，正式拉开序幕。

陆佑辰弯腰收起竹筐，不经意抬头，对上母亲的目光，安静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们四个，要慢慢接过属于自己肩上的责任。

温念安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安静站在廊下，望着院里嬉笑打闹的弟弟妹妹。

风依旧吹过梧桐树，落叶缓缓飘落。旧故事落幕，新的人生，正要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