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后后忙活了好几个钟头,一直到天彻底黑透了,三个行李箱才算收拾妥当。一个个都塞得快要爆炸了,斯凯奇先生出于担心,给三个箱子挨个施了加固咒。
魔杖尖端亮起一瞬微光。
林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她凑过去,恨不得把脸贴到那根小木棍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眼里全是稀罕。
“斯凯奇叔叔,我的魔杖呢?我应该去哪里拿我的魔杖?”
“窝的好故娘,”斯凯奇努力让自己的中文听起来靠谱一点,“是熬利凡德莫杖店,就窄对角巷。等窝们到了莹国安顿虾来,窝带泥去。”
“我听维克托说每个国家都有魔法部,”林九歪了歪头,“我们中国有吗?我可不可以在中国弄一根魔杖?”
“有石有,”斯凯奇挠了挠头,“但是窝也妹有接触过中国的莫乏体系……窝也不鸡道。”
“啊——我还以为你全知全能呢。”
“那泥可久太高砍窝了。”
“那魔杖都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它们可以施法?跟普通的小棍子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叫魔杖?”
库洛·斯凯奇两眼一黑。
他从这姑娘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那个故人此刻正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地假装看风景。
斯凯奇咬牙瞪了维克托一眼。
维克托无辜地回望他,眨了眨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不是我教的。”
斯凯奇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梅林啊——”
"梅林是谁呀?"
就在这位可怜的老巫师快要心态崩溃的时候,林九的奶奶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圆滚滚的小东西,笑得一脸慈祥。
"九儿乖~啊——"
"啊——唔!?"
林九毫无防备地张开嘴,被塞了个正着。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意识到不对劲——不是普通糖,是那种半凝固的、黏性极强的老式麦芽糖。不会像糖稀一样流得满手都是,也不会硬邦邦地硌牙,但正好处在"最糊嘴"的状态。
林九的两片嘴唇被粘住了,上下颚仿佛被强行缝合。她瞪大眼睛,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用眼神拼命传递一句话:
"奶奶你害我!"
奶奶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了。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林老太爷这时走上前来,看向斯凯奇,只说了四个字:"老先生,麻烦了。"
语气很轻,但斯凯奇听得出来——那不是客套,是一个长辈在把自己的孩子交到他手上。
他刚要郑重地点头回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老太太手里那包糖勾走了。
"介个糖害有多少?窝全要了。"
他几乎是两眼发光地接过那包麦芽糖,然后——多少带点私人恩怨——捏起一块,转身,精准地塞进了正凑在林九旁边好奇地问"这糖什么味道"的维克托嘴里。
维克托:"唔?!"
林九:"唔——"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读懂了对方的遭遇。
然后他们就这样一路"唔唔唔"地,从客厅跟到了厨房,嘴里的麦芽糖化得比蜗牛还慢。
斯凯奇已经收拾好了灶台,检查了飞路粉的连接,回头一看——两个小孩鼓着腮帮子,脸皱成一团,像是含了两颗永远不会融化的石头。他俩不是不想嚼,是腮帮子早就酸得动不了了,只能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
世界安静得像天堂。
斯凯奇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这是他来中国之后,第一次觉得生活还有点盼头。
"好了,现在只需要做一个暂时的飞路网连接!"
斯凯奇一紧张,说的是英文。除了维克托,满屋子没人听得懂。
维克托刚给自己施过翻译咒,立刻上前一步,试图替前辈翻译——主要也是实在有点受不了那魔性中文了。
"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
"灶台。"斯凯奇低声提醒。
"哦,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灶台吗?我们要用飞路粉直接到英国去。"
林家长辈们面面相觑。
同意吧,总觉得有点膈应。不知名的粉末撒在平时做饭的地方——哪怕是烧火的灶膛里,也怕对身体有害啊。不同意吧,这儿是山村,连城郊农村都算不上。离最近的城市都那么远,就靠两条腿倒腾着去英国?别开玩笑了,车都没地方打。
林九的爷爷左右为难,眉头皱成了一团:"这……"
林九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蹿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就开始晃:"爷爷~很安全的~求求你了,同意吧!好嘛~"
老头子被哄得直乐,摸了摸孙女的脑袋:"爷爷同意,但是你太爷爷——"
林九立刻转头,看向太爷爷,眼眶微微泛红,嘴一瘪,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要哭了"的委屈模样。
林老太爷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无奈却带着藏不住的宠溺,"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没看林九,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斯凯奇。
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
斯凯奇被这一眼看得虎躯一震,立刻挺直腰板,用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开口保证——因为太紧张了,完全忘了切换中文,一串英文噼里啪啦往外蹦。
维克托在旁边同步翻译:"绝对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老爷子您放心!"
大家这才点了点头。
就这样,大家眼巴巴地看着那位三十多岁的老巫师拿着那根叫魔杖的小棍子,对着灶膛比划了几下,嘴里念了几句。看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转头就说:"可以进去了。"
维克托在一旁翻译:"他在里面施了无痕伸展咒,只要拿着飞路粉进去就行。"
林九兴奋得原地蹦了好几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噫——我真是太兴奋了!我能体验到魔法了!"
维克托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好啦,到时候我们一起喊'女贞路15号'就行了。来,我拉着你。"
他伸出手,另一只手接过斯凯奇递来的飞路粉。
"哇哦,好绿。"林九凑近了看。
"是啊,它就是绿色的。"
林多鱼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闺女跟那黄毛小子手拉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方玉兰一瞪眼,他刚攒起来的那点儿火气又被瞪没了。
"(娘的,这小黄毛,别让老子逮着机会!我宝贝闺女的手是你能摸的吗!你们很熟吗就牵手!)"
也就只敢在心里逼逼了。
两个小朋友牵着手站到灶膛前。林九因为紧张,攥得特别紧——她从小在山里跑跑跳跳,跟着打猎插秧,手劲儿比同龄人大了不是一星半点。维克托被她攥得呲牙咧嘴,但也没办法放手,人家小姑娘紧张嘛,只能咬牙忍着。
"别怕,"维克托的声音也有点抖,"抓一把飞路粉,数三声咱们一起。"
"嗯嗯嗯。"
三个大行李箱被绳子串在一起,推到了灶膛口。林九攥住绳子一头,把箱子拉到身边贴紧。
维克托吸了一口气:"1——"
林九跟着:"2——"
两人异口同声:"3——"
林九太紧张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嘴就是一句呜噜呜噜含混不清的话,结尾那个"女贞路15号"被她说得像含了一口麦芽糖还没化干净,含含糊糊就扔出去了。她喊完就赶紧闭上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喊的到底对不对。
维克托本来喊得好好的,但就在他张嘴的瞬间,林九猛地攥紧了他的手——他听到了自己手骨"嘎嘣"一声脆响。
他疼得一个没忍住,后半句直接破音成了一声"啊!"。
但飞路粉已经启动了。
绿火腾地蹿起来,两个人连同行李箱一起消失在灶膛里。
林家人看不懂,以为成功了呢。
斯凯奇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但他没那个胆子当着林家人的面说实话。他刚想跟着钻进灶台,就被林九的几个叔伯叫住了——"斯凯奇先生,等一下,还有件事要交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灶膛里的绿火渐渐熄灭,在心里默默祈祷:
"(别太离谱……千万别太离谱……)"
此时此刻,英国伦敦小惠金区女贞路4号。
日期是8月2日,哈利·波特从对角巷采购完毕的第二天。德思礼一家依旧把他当空气一样对待,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
下午两点,阳光不算猛烈,但闷热得让人烦躁。哈利被使唤到后院除草,正站在玫瑰丛边上,弯着腰拔那些永远拔不完的杂草。
“我都已经是巫师了,”他叹了口气,把一把草根从土里拽出来,“还是要干这些活。”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干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他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汗珠从额角滑下来,后背的T恤洇湿了一小块。看着被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丛,他心里没什么成就感——就是觉得终于快干完了。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收拾工具进屋的时候——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由远及近,混着某种诡异的回响,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喊出了各自的绝望。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里隐约夹杂着脏话。两种不同语言的脏话,其中一种哈利完全听不懂。
“啊啊啊——我操尼玛啊啊!要死了!”
“Damn it! Help!”
然后,比声音先一步落地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伴随着一蓬绿色的火光,他们从大约八英尺高的地方凭空出现,直直地砸了下来——紧跟着他们的,是三个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仿佛随时要爆炸的行李箱。
砰。砰。砰。
一瞬间,尖叫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玫瑰丛被压断的咔嚓声,以及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混杂在了一起。
哈利·波特手里还攥着一把杂草,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这是他人生中——包括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在内——见过的最离谱的事情。
女贞路4号的后院里,此刻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三个快要爆炸的行李箱,和一片被砸得惨不忍睹的玫瑰丛。
哈利·波特手里还攥着一把杂草,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这是他人生中——包括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在内——见过的最离谱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摊还在哼哼唧唧的“东西”。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他说了一句非常平静的、没什么语气的、但蕴含了全部情绪的话:
“……德思礼家会杀了我的。”
"你们……是什么人?"哈利试探性地问道。
林九艰难地从玫瑰丛里爬出来,嘴里叼着几片花瓣,还带着一身碎叶子,先嚎了一嗓子:"卧槽……疼死老娘了!"
维克托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隐约可见几道红痕——被林九攥出来的。他也跟着嘟囔了一句:"梅林的三角裤啊……我还活着?我没被捏死?摔死?呜呜呜——感谢梅林——"
两人各自缓了一会儿,才终于注意到面前站着的这个瘦小男生。
作为英国本地巫师家庭出身的维克托,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盯着哈利那张脸,眼睛越瞪越大,嘴张成了O型,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哈……哈……哈利·波特!!"
"啊?谁?什么玩愣?"
林九一脸茫然,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困惑。
哈利也被这反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呃……你们好,请问……你们是巫师吗?"
"是的!我是!"维克托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听说过你!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天呐,我居然见到你本人了!"
他激动得想凑近一点跟自己的偶像近距离接触,结果没注意到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子,一个趔趄——直接结结实实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噗哈哈哈哈哈哈——"
林九看着趴在地上的维克托,笑得差点岔气。笑到一半,余光瞥见那个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孩正看向自己,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呢?你也是巫师吗?"
林九的笑容僵住了。
说是吧——她啥也不会,连魔杖都没有。说不是吧——她马上就要去魔法学校上学了。
"我……你……我是不是……我不道啊。"
哈利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脸茫然地看向维克托。维克托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连忙掏出魔杖给两人分别施了一个翻译咒。
在哈利跟林九正式交流之前,一声怒吼先从屋里炸了出来——
"哈利·波特——你又在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外面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佩妮姨妈尖刻的声音:"你能不能做点正常的事!就不该让你出去!还不快回来,等着被人看见吗!"
夫妻俩一前一后冲了出来,然后就看见了后院的惨状:碎了一地的玫瑰丛,满地散落的行李,两个陌生小孩——其中一个明显是外国人。
弗农·德思礼的脸当场就绿了。他认定了这都是哈利搞的鬼,大步上前就要一把拎起哈利的衣领。
林九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她看得出来:这个黑头发的男孩对他们没有恶意,而现在他在被欺负。
她脑海里"噌"地冒出一句话——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水浒传里那些场景在脑子里呼啸而过,什么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一股"正义之气"直冲天灵盖。
说白了就是热血上头了。
但她这一冲,冲得对。
她猛的一个箭步挡在哈利面前。
弗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因为有翻译咒,他能听懂她说的话,但根本来不及反应——
林九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有话说话!你动什么手啊你!长得肥头大耳的,脾气咋这暴躁呢!比我们村过年杀的年猪都不老实!"
哈利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弗农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林九根本没停:
"瞪俩牛眼睛给谁看呢!眼睛还没牛眼大呢!瞪眼谁不会啊?你以为你能把眼睛瞪大?得了吧!"
佩妮姨妈听不下去了,尖着嗓子插进来:"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讨厌!哈利·波特是我们的外甥,我们的家务事关你什么事!"
"我呸!"林九嗓门比她还大,"我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骂我朋友就是骂我!"
哈利和维克托同时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两人认识林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天。这就被划进"朋友"的范畴了?
弗农彻底被激怒了。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骂得这么彻底。他一把将林九提了起来——不打算打人,就是想吓唬她。
林九确实被吓了一跳。
但她的反应不是惊慌失措,而是——张嘴,咬。
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了弗农的手腕上。
"啊——!"
弗农吃痛松手,林九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
但那股火气没摔没,反倒烧得更旺了。
嘴仗不好好打是吧?动手是吧?行!今儿个咱俩必须走一个!
她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只有掌心那么大——气呼呼地就要往上冲。
哈利和维克托一个激灵,连忙扑上去,一人一边把人按住了。
"放开我!牛气什么呀!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男人!我呸!还敢跟老娘动手?跟谁赛脸呢你!来干啊!谁怂谁孙子!"
林九一边挣扎一边骂,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都瞪圆了。
不怪她上头。
她从小在桃源村长大,村里人人品好得离谱,她这辈子唯一挨过的"欺负",大概就是村口的大白鹅追着她跑了半条街。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这么对她——提着她领子骂她"讨厌的小鬼"。
害怕?有一点点。诧异?也有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热血上头后的愤怒:你算什么东西!我又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好在哈利和维克托死死按住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九终于不挣扎了。她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那个捂着手腕的胖男人和他身后目瞪口呆的女人,没再开口。
她用力啐了一口。
口水里带着点血丝——刚才咬人的时候太紧张了,不小心连自己的嘴角也咬破了,虽然只是破了点皮。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弗农,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最后,弗农·德思礼捂着被咬出牙印的手腕,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疯子",头也不回地先进了屋。
佩妮姨妈站在门口,怨恨地瞪着院子里这几个人,声音尖得发颤:"我一定会报警的!"
她转身回了屋,门关到一半又探出半个身子,补了一句:"哈利·波特!赶紧给我回来!"
哈利攥着拳头,沉默了两秒。
他转向林九,语气里带着一丝匆忙的歉意:"抱歉,我们改天再聊——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顿了顿,又说:"还有,谢谢你。"
然后他低着头,追着德思礼夫妇的背影进了屋。
后门被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九和维克托,三个爆炸般的行李箱,以及一地狼藉的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