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行驶的悬浮车在支路之间疯狂穿梭,后方黑色轿车的强光始终如跗骨之蛆,死死钉在车尾。陆衍手指飞快敲击平板屏幕,不断篡改周边交通信号灯的信号,原本绿灯的路口骤然转为红色,后方追击的车辆被迫急刹,短暂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只能拖不到三分钟,对方拥有部分市政网络权限,很快就会把信号修正回来。”陆衍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不能回我们之前租住的临时据点,追踪信号大概率已经同步过去了,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后座的苏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刚刚逃离魔窟的记忆还没有消散,如今又一次陷入被追捕的绝境。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让她眩晕,胃里一阵阵翻涌,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她见识过硅胎集团手下处理叛逃者的手段,清楚一旦被抓回去,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
沈砚目光凝定,视线不停扫过导航地图。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过滤掉一个个备选地点。普通酒店、民宿全部接入城市实名登记系统,只要对方愿意,轻而易举就能锁定位置。公开的安全屋也早已经被纳入监控范围。
他脑海里闪过姐姐沈知微生前提过的一处地方。那是老城区废弃的旧科研分站,属于十几年前旧生物实验室遗留建筑,项目关停之后,网络、监控全部被切断,不在城市联网体系之内,只有少数内部旧人员知道入口。当初沈知微做实地走访的时候偶然发现,还曾经短暂在那里整理过证据。
“去旧城东的废弃生物分站。”沈砚立刻敲定方向,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拐进一条坑洼不平的废弃辅路。
这条路没有全息路灯,只有零星残破的老式路灯,光线昏暗,路面年久失修,悬浮车行驶在上面不断轻微颠簸。后方追击车辆的灯光,渐渐被大片老旧厂房建筑遮挡,不再紧紧跟在身后,但沈砚不敢放松,对方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暂时丢失了视觉目标,很快就会展开大范围搜捕。
二十多分钟之后,悬浮车缓缓停靠在一栋灰败的三层小楼外侧。外墙墙面大面积剥落,爬满干枯藤蔓,大门锈蚀锁死,四周荒草丛生,周遭没有别的住户,死寂一片。
沈砚熄灭引擎,车内瞬间陷入昏暗,只有平板屏幕透出一点微光。
“这里以前是公立生物实验室,十多年前项目终止就彻底废弃,没有联网,没有监控,外部很难定位。”沈砚低声解释,伸手从储物格拿出一把便携的液压剪,“我姐姐当年找到的备用入口,在建筑侧面的通风检修口。”
三人轻手轻脚下车,夜晚的风裹挟着荒草的寒气扑面而来。陆衍把平板调成低功耗离线模式,关闭所有无线信号,杜绝一切被定位的可能。苏晚紧张地环顾四周,每一点细微的风声,都能让她神经骤然绷紧。
剪开锈蚀的铁丝网,钻过布满灰尘的通风通道,他们进入实验室内部。空旷的大厅散落着破损的实验台,地上堆着废弃的耗材纸箱,空气中弥漫灰尘与旧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
陆衍检查一遍各个出入口,搬来沉重的金属柜子抵死大门,确认暂时没有被人尾随,才松了半口气。
“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能久待。”陆衍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今天我们带走苏晚,对硅胎集团来说是很大的威胁。苏晚是活生生的人证,一旦证词公开,会动摇他们的公众口碑。他们会调动全部人手地毯式搜寻我们。”
沈砚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冷光照明灯,柔和的白光铺开。他拿出那枚珍贵的金属U盘,放在积灰的实验台面上。
“苏晚的口述证词很重要,可依旧缺少顶层犯罪的实锤。”沈砚指尖点着U盘,“姐姐的文档里写过,硅胎集团总部,有一台隔离内网服务器,保存着完整的项目迭代日志。早期版本的硅胎育体,完全依靠全人工合成机体,不需要采集人类生殖细胞。是后期资本介入修改方案,为了压缩生产成本,才衍生出掠夺女性细胞的灰色链条。只要拿到那份原始迭代日志,就能证明集团高层主观默许非法流水线,而不是把所有罪责推给底层合作站点。”
苏晚坐在一旁破旧的塑料椅子上,听到这番话,缓缓开口:“我在作坊的时候,听管理人员闲聊,说总部每季度会举办内部学术酒会,很多科研人员、合作机构负责人都会到场。核心服务器的权限密钥,会由高层少数几个人随身携带。普通网络根本黑不进去,物理隔离,外部黑客没有办法远程入侵。”
这是一条全新的关键线索。
陆衍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拿出离线记事本,把信息记录下来:“内部酒会……也就是说想要拿到日志,要么拿到密钥,要么亲自潜入总部内网环境。硅胎集团总部安保等级堪称堡垒,普通人连大楼正门都靠近不了。”
两个人本科相识,一路读到博士,一个深耕生物信息工程,一个钻研法理伦理,头脑都足够聪慧冷静,可面对这样庞然大物,依旧处处掣肘。有钱有权的资本集团,手握公关、安保,甚至能够影响部分监管流程。普通民众看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美好宣传,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光鲜技术外壳之下流淌的血泪。
“还有一部分普通民众,真心相信硅胎育体是女性解放的福音。”沈砚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有很多饱受生育痛苦的女性,确实期盼这项技术。集团正是抓住这部分人的诉求,拿正当的需求做挡箭牌。就算我们放出部分受害者证词,也会被公关污蔑成别有用心的造谣抹黑。”
这也是沈知微生前最纠结的地方。技术本身无罪,合法的硅胎机体确实可以帮助那些不愿、不能怀孕的女性。罪恶的是资本篡改技术,肆意践踏人身权益的灰色产业链。他们的目标不是彻底销毁硅胎生育技术,而是铲除非法流水线,建立严苛完备的法律监管,把技术约束在人道的框架之内。
苏晚低着头,指尖摩挲自己手腕上淡淡的旧疤痕。那是当初被软禁的时候留下的印记。
“我见过很多女孩。”她的声音轻轻响起,“有的是被哄骗胁迫,也有少数走投无路的女生,听闻高额报酬,自愿走进作坊。她们分不清合法项目和非法作坊之间的区别,被宣传话术蒙蔽双眼,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密闭的废弃实验室里,三人陷入短暂沉默。前路无比清晰,却又步步是绝境。想要拿到核心证据,就必须接触硅胎集团高层的那场内部酒会。可他们如今是被追捕的目标,身份信息已经被对方标记,想要混进去,难于登天。
就在这时,沈砚的私人通讯器,在离线模式下,忽然接收到一条缓存的匿名加密消息。信号微弱,是之前在路上的时候缓冲下来的。
消息内容很短:“我是沈知微过去的同事,知道你们在调查。酒会三天后举办,入场凭证是特制生物手环。手环只对登记过的人员生物特征生效。代价巨大,要不要线索,你们自己权衡。”
消息发送者没有留下名字,发送完毕之后,信号痕迹直接被销毁,无法反向溯源。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脏猛地一跳。
沈知微的旧同事?这个人究竟是谁?是真心想要揭露真相,还是硅胎集团布下的又一个陷阱,引诱他们主动踏入圈套?
陆衍俯身凑过来看完消息,神色瞬间凝重:“太巧了,刚好在我们被追捕,一筹莫展的时候送来关键情报。风险极高,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但这条消息,又刚好对上苏晚刚刚说的季度内部酒会。”
希望与陷阱交织在一起,摆在三人面前。
苏晚抬起头,眼底褪去一部分恐惧,多了一份决绝:“如果真的可以拿到证据,我愿意出面作证。我已经逃出来一次,再也不想有别的女孩重复我的遭遇。就算冒险,我也想试一试。”
沈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姐姐付出生命,无数女孩承受苦难,真相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这层纸的背后,是刀山火海。
他缓缓握紧拳头。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躲藏在这处废弃实验室,只能短暂保命,永远无法揭开黑幕。
“我们先梳理全部信息。”沈砚冷静开口,“先分辨匿名消息的真伪,再筹划酒会的计划。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冲动冒进。”
陆衍点头,眼底同样燃起不肯屈服的意志。危机步步紧逼,可属于他们的反击,正在夹缝之中,慢慢酝酿成型。黑暗笼罩城市,但总有人不肯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