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严浩翔都没有出现。
管家说他出差了,走得匆忙。贺峻霖没多问,心里却清楚,大概率与宋文喆有关。那晚严浩翔肩上的伤,那个夜里被塞进门缝的纸团,那场针对严浩翔的“局”——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而严浩翔,正在追着这条线,一步步往前。
贺峻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那架望远镜看天。
入秋之后,天气确实变好了。到了晚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幽蓝的天幕。贺峻霖调整焦距,猎户座清晰得就像挂在他眼前。四颗亮星围成不规则的四边形,中间斜贯着三颗小星,像一条腰带。
他想起严浩翔的话:“你的生日,就在猎户座最亮的那几天。”
他确实是在十一月出生的。小时候母亲还活着,每年生日都会给他买一个带星星图案的蛋糕。后来母亲走了,就再没人记得了。
可严浩翔记得。
这让他不安。
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男人,知道他的鞋码、他的生日、他小时候从银杏树上摔下来摔断了右臂。这些细节像一块块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贺峻霖不愿面对的事实:严浩翔对他的了解,远超“债主”应有的范畴。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
带着这个疑问,贺峻霖在第三天夜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三楼看看。
不是因为他相信陈叔的纸条,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信不过。纸条上说“三楼最里间,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陈叔是严家的人,没有理由无缘无故帮他。这更像是那个老人在下一盘棋,既试探严浩翔,又试探他。而贺峻霖,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了。
他需要自己找到答案。
凌晨两点,老宅寂静如坟。
贺峻霖赤着脚走出房间。脚链上的铃铛被他用一小截医用胶布缠了起来,走路时只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走廊里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怪。
他踩着地毯,无声地穿过二楼客厅,来到楼梯口。
三楼没有开灯。
贺峻霖在楼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嘴。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樟脑味,还有老旧木板受潮后的微苦气息。
他抬脚,走了上去。
台阶在他的重量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自己神经上。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侧耳倾听。整栋房子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的钟表在滴答走动。
他继续往上。
三楼的走廊比想象中更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小小的夜灯插在拐角处,亮着豆大的蓝光。他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辨认着房间的位置。左边两道门,右边两道门,尽头还有一道。
最里面那间。
贺峻霖朝走廊尽头走去。地板上的长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但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跳重得像鼓。
他来到那扇门前。
和别的门不同,这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深棕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没有锁,只有一道扣死的铁闩。
贺峻霖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铁闩拨开了。
门轴已经上过油,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股陈年木头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射进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床,没有桌子,只有四面墙。但四面墙都是照片。
密密麻麻的照片,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背景、同样的距离,记录了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里的样子。
那个人,是他。
贺峻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小学时的自己,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了初中时的自己,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看到了高中时的自己,站在银杏树下低头看书。还有大学、实习、工作,每一个阶段的定格,都被打印成五寸照片,用大头针钉在这面墙上。
成百上千张,像一座关于他一生的档案库。
他举起手机,照片上映射出的,还有一个人的影子,属于他身后的位置。
贺峻霖猛地转身。
严浩翔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衬衫,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背靠着门框,面色在手机蓝光的映照下,冷峻又苍白。
“我说过,别来三楼。”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
“这些是什么?”贺峻霖攥紧手机,光柱在他掌间微微发抖,“你监视我多久了?”
严浩翔没有回答。他走进来,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经过贺峻霖身边时,他伸手,把墙上一张照片轻轻抚平。那张照片里,贺峻霖正仰头望天,身后是漫天星辰。
“不是监视。”严浩翔说。
“那是什么?”
“是怕弄丢。”
贺峻霖几乎要笑出来:“严浩翔,我们以前根本不认识,你怕弄丢什么?”
严浩翔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距离那么近,手机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铺满照片的墙上,像两只重叠的兽。
“贺峻霖。”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得发哑,“你以为,你真的是第一次来这栋房子吗?”
贺峻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脑海深处突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感受,像早已遗忘的梦突然有了形状。他见过这栋房子,一定见过。那楼梯、那走廊、那扇黄铜门把的木门。他想起来了,在某个遥远到模糊的瞬间,他曾经被谁牵着手,从这扇门里跑出去。
“不……”他退后一步,后腰撞在墙上,几张照片被碰落在地。
“你不记得了。”严浩翔弯腰,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所以我才说,我要等。”他直起身,把照片重新钉回墙上,背对着贺峻霖,“等你自己想起来。”
“想起什么?”贺峻霖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让我想起什么?”
严浩翔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平时的凉薄与戏谑,只剩下一种极深的、几乎让人溺水的东西。
“想起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离开。”
贺峻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想否认,想说严浩翔一定是疯了。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记忆最深处的裂缝里往外冒,像血渗过绷带,一点点染红眼前的现实。
“骗我……”他终于挤出声音,“你在骗我。”
严浩翔走近一步,抬起手,轻轻覆在贺峻霖的眼睛上。
“如果我要骗你,”他的唇几乎贴着贺峻霖的耳廓,声音像一根羽毛扫过耳膜,“就不会把这里留着。”
“贺峻霖,这间房,从我找到你的那天起,就是为你准备的。”
掌心下面,贺峻霖的眼睛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等待出口,或者坠落。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劈开了夜。
云层之上,猎户座正悬在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