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黑雾翻涌席卷,林间的草木都在毒雾里微微发颤。
柳眼立于破败药庄的屋顶之上,玄色衣袍在夜风里舒展,怀抱着那把琵琶,幽幽的弦音还在空气里盘旋不散。方才那一声拨动,不止是引动毒阵,更是在搅动整片山林的杀机。
我缩在唐俪辞怀中,鼻尖萦绕着混杂在一起的腥苦毒气,耳边是弦音绵长的余响,喉间的禁制跟着不安地隐隐作痛。
他一只手臂牢牢圈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折扇横在身前,内力源源不断向外铺开,一层淡淡的气罩将我们二人护住,隔绝扑面而来的毒雾。池云横剑守在侧后方,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住屋顶那道黑影。

柳眼!你早料到我们会来西郊药庄?”唐俪辞的声音隔着雾气传出,平静之下藏着锋芒。
柳眼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顺着风飘下来,带着化不开的偏执。

锁生殿的残党要寻楚烬,你要查猩鬼九心丸的线索,我怎么会错过这场好戏。”他指尖轻轻搭在琵琶弦上,目光依旧锁着我,

“唐俪辞,你一向精于算计,万事都留退路,唯独为她,甘愿踏进我布好的圈套。”

“你想如何?”唐俪辞缓缓开口。

很简单。
柳眼指尖轻轻一挑,又一缕细微的音波落下,林间毒雾再度翻腾,几条藏在草丛里的毒箭簌簌射出,被唐俪辞挥扇尽数格挡,

留下她,你和池云可以安然离开。
一句话,让池云勃然变色。

你休想!”池云握剑便要往前冲,却被唐俪辞抬手拦住。
我心口猛地一沉。
留下我。
又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把我交出去,危机便能平息。锁生殿要抓我,江湖各派要交出我,如今连柳眼,也用我当做筹码,逼唐俪辞做选择。
我轻轻推了推唐俪辞的胸膛,声音发哑:
你走吧。不必管我。

与其让他陷入两难,不如顺着柳眼的意思。我本就是这盘棋局里最容易被舍弃的棋子。
唐俪辞却抱得更紧,垂眸看向我,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会选。
他抬眼望向屋顶的柳眼,白衣在黑雾之中格外醒目,语气从容却坚定:

想要带走她,先踏过我。
柳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锁生殿出来的药奴,与我死战在此?”

她不是药奴,也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唐俪辞折扇唰地展开,

“柳眼,你执念于过往恩怨,何苦把旁人拖进来。”

“旁人?”柳眼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在你心里,她早已不是旁人了,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划过琵琶弦!
急促凌厉的杀音轰然炸开!
音波化作无形利刃,四面八方朝我们袭来,原本的迷毒阵彻底转为杀阵,藏在树丛中的锁生殿杀手,借着黑雾掩护,纷纷现身,短刃泛着乌光,从各个方向围杀过来。
“小心!”我立刻从药囊里抓出一大把解毒散扬出,药粉在空中散开,暂时压制近处涌来的毒雾,

西侧的杀手身上带的是蚀肌毒,不要被刀刃划伤!

池云应声,长剑出鞘,迎上扑来的杀手,剑光在灰雾里来回穿梭。
唐俪辞将我护在身侧,折扇开合之间,巧劲卸开音波的攻势,白衣起落,从容应对围攻上来的人影。他武功高绝,可柳眼的琵琶音连绵不绝,不断扰乱心神,杀手又源源不断,久战下去,只会越发不利。
我看着他一边护着我,一边抵挡攻势,肩头险些被一柄毒刃擦到,心脏骤然揪紧。
我不能一直躲在他身后,成为拖累。
趁唐俪辞击退身前杀手的间隙,我摸出腰间备好的迷烟筒,对准屋顶方向,指尖一拧。淡紫色的烟丝顺着风向,朝着柳眼飘去。
柳眼眸光一动,衣袖一挥,劲风打散烟雾。

楚烬,你倒是敢对我动手。”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几分兴味,

难怪能叫唐俪辞上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呼哨,是锁生殿的领头人,他们并不完全听命于柳眼,只是借着他布下的杀阵,想要趁机将我掳走。
一时之间,局面更加混乱。
柳眼要拿我牵制唐俪辞,锁生殿残党要抓我回去完成炼药的秘密,两方目的相似,却各怀心思,隐隐有互相牵制的迹象。
唐俪辞敏锐抓住这个破绽,低声在我耳边说道:

抓住我的衣袖,跟着我,我们冲去药庄内院,那里有阵眼,破了阵,毒雾自散。
我牢牢攥住他的衣袖,点头。
他折扇一挥,逼退近身的杀手,带着我向着药庄残破的院门突进,池云且战且退,紧随我们身后断后。
琵琶声在身后不停追来,如影随形。
柳眼没有立刻追上来,只是坐在屋顶,静静看着我们冲破重围,眼底藏着更深的算计。

唐俪辞,你以为破了毒阵就能脱身?”他的声音隔着黑雾飘来,

“西郊药庄藏着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怖。你护着她往前走,迟早,你们都会后悔。”
我们穿过倾倒的木栅栏,踏入废弃药庄的院落之中。
院内满地干枯药渣,炼药的土灶早已冷却,空气中残留着经年不散的剧毒气息。
而院落中央,立着一座紧闭的暗门。
那是锁生殿存放炼药典籍、记录禁制秘法的密室。
我的喉间骤然剧痛,疼得我踉跄了一下。
唐俪辞立刻扶住我,神色紧张:

怎么了?
我望着那扇暗门,浑身发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里……是我当年被迫炼药的地方。

【旧日的炼狱,此刻就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