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网暗织，谗言入殿

圣殿最高的德审大殿通体由乳白色云晶筑成，穹顶悬着长明的圣光宝珠，柔和的光辉倾泻而下，铺满宽阔的白玉长阶。殿内立着七根刻满七美德经文的巨柱，圣音时时自石柱深处缓缓流淌而出，千百年来，这里一直是宿月处理神域善恶卷宗、裁定功德罪责之地。

宿月一袭素色圣衣，雪白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金眸垂落在面前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六片巨大的纯白羽翼安静收拢在身后，羽毛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她指尖轻轻拂过一卷记录着人间灾厄的文书，眉间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的忧色。

方才自凡间归来，那些凡人疾苦的画面依旧在神魂之中挥之不去，旱灾、疫病、流离失所的百姓，纵然她已经尽己所能抚平一部分苦难，可世间苦痛浩如烟海，仅凭她一人之力，终究难以尽数渡化。

她心中尚且盘算，日后若是得空，还可以再度前往人间，多施以仁慈恩泽，让更多深陷苦难的生灵得以喘息。宿月心性纯粹，她从未料想到，自己一番悲悯渡世之举，已经化作一把把柄，落入了暗处那些虎视眈眈的高阶天使手中。

殿门之外，翎昭静立于云阶之下。

她一身鎏金镶边的华贵圣袍，六翼舒展，姿态恭顺谦卑，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忧思神色，仿佛满心都在为神域安危忧虑。在她身后，十数名身居高位的天使长老静静伫立，这些长老大多早已被权欲裹挟，心底藏着傲慢与贪婪，长久以来便忌惮宿月日渐高涨的声望。

翎昭缓缓抬步，踏入德审大殿，脚步轻缓，跪拜于大殿中央。

“炽天使大人。”

她声音柔和，语气恭敬，丝毫看不出半分嫉妒与恶意，“近日凡间信仰尽数归于您一身，此事已经传遍了神域上下，众长老心中，存有几分忧虑，特托我前来向您进言。”

宿月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翎昭，金色眼眸澄澈温和，并无半分戒备之心。在宿月的认知之中，所有天使皆应当恪守七德，心怀善念，翎昭身为天父亲自栽培的六翼天使，理当亦是一心为公。

“忧虑何来。”宿月轻声问道。

翎昭垂首，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炽天使心怀仁慈，怜悯凡人，这本是至高的美德。可凡人信仰汹涌浩大，神力与念力相连，长此以往，凡间亿万心念依附于您，您的权能将会无限膨胀，此等力量，已经脱离神域既定的秩序。天父统御诸天，众生信仰本当归于至高神座，如今万民心念尽向于您，长久下去，神域的尊卑秩序恐怕会摇摇欲坠。”

这番话语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以神域秩序作为借口，字字都将宿月的仁慈渡世歪曲成一场野心的扩张。

宿月微微一怔，她从未有过半分争夺权柄之心，她去往人间仅仅只是不忍众生受苦，何来僭越神权一说。

“我渡化凡人，只求消弭疾苦，从未想要收拢信仰、攫取权能。那些凡人的感念，皆是他们自发而生，并非我刻意引诱。”宿月轻声辩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件行善之事为何会被解读出这样险恶的含义。

“大人本心自然无瑕，诸天皆知您品性至善。”翎昭适时低下头颅，话语一转，可话语之中的陷阱却愈发清晰，“可人心难测，凡人贪痴，欲望无穷，信仰之力更是难以掌控。今日您无意揽权，来日若是凡间执念不断壮大，力量反噬神魂，纵使您本心不变，神域亦会因此动荡。长老们并非质疑您的德行，只是恐惧这一份不可控的力量，会为整片九天招来灾祸。”

说完这番话，翎昭缓缓颔首，躬身告退，将所有猜忌的种子尽数留在了大殿之内。

她不必一次就说服宿月，她只需要把这番说辞传回天父耳中，让猜忌的藤蔓在至高神的心底慢慢生根发芽便已足够。

翎昭离开德审大殿之后，径直前往天父所在的至高圣殿。一众长老紧随其后，昔日那些藏在暗处的私语，此刻尽数化作一道道沉重的谏言，层层叠叠送到神座之前。

天父端坐于巨大的圣光神座之上，面容隐在漫天光晕之中，无人能够看清他真实的神色。无数道谏言如同细密的蛛网，一条条缠绕而来，诉说着宿月的威胁：她仁慈泛滥，偏爱凡人，无视神域阶级；她收获亿万凡人信仰，声势浩大，隐隐凌驾于神权之上；她那独一份的神性【无垠仁慈】太过特殊，不分善恶、不辨神魔，若是任由发展，或许会动摇整个神域建立已久的规则。

天父沉默许久，圣光在他周身缓缓流动。

长久以来他欣赏宿月完美圆满的七美德，可这份欣赏之下，早已藏着一丝隐隐的忌惮。一位不受自己完全掌控、被亿万凡人倾心拥戴的炽天使，是一把太过锋利的双刃剑。

“宿月之心尚无恶迹。”天父缓缓开口，声音宏大而淡漠，“但这份力量，不可放任自流。传令下去，约束她去往人间的权限，若无神域议会准许，不得擅自下凡渡化众生。”

一道圣谕很快自至高圣殿传遍九天。

当传令天使将这道命令送至德审大殿之时，宿月立于露台，遥遥望着云海之下朦胧的人间大地，雪白长发被风轻轻吹起，金眸之中第一次染上一层淡淡的茫然与落寞。

她不懂，慈悲为何也会成为一种过错。

同一时刻，西陲险地。

覆鸾依旧驻守在狂暴不息的天风之中，单薄的双翼被云刃吹得微微颤抖，她遥遥感知到神域之内悄然变化的气流，一道道压抑、阴沉的意念正在圣殿的方向不断汇聚。

远方传来天使之间窃窃私语的消息：炽天使宿月被下达禁令，禁止私自下凡。

覆鸾停下了脚下的脚步，淡紫色的眼眸沉沉望向圣殿那片耀眼的圣光。

仅仅只是第一道枷锁而已。

诸神已经编织好了巨大的罗网，正一点一点向着那轮纯白的明月收拢。他们先是限制她行善的脚步，下一步，便会罗织更多罪名，一点点剥夺她所有的荣光。

覆鸾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微微震颤的双翼，神体尚还残留着天风切割带来的刺痛。她如今仅仅只是一个被发配到险地的双翼天使，渺小如同尘埃，没有权柄，没有力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黑暗之中，眼睁睁看着罗网缓缓收紧。

一股无力的寒意顺着神魂蔓延开来，可这寒意没有磨灭她心底的意志，反而点燃了一簇倔强的星火。

她咬紧心神，在狂风之中立定身形。

现在的她尚且无力破开这张由诸神织就的巨网，那她便继续蛰伏，磨砺神魂，积攒力量。

若是有朝一日，这漫天罗网终究要将宿月吞噬，那么哪怕以一己之身对抗整个神域，她覆鸾，也甘愿化作一柄利刃，劈开这虚伪的九天。

天风呼啸而过，卷走了少女无声的誓言，消散在茫茫云海深处。神域之内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