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木桩被路明非砍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后来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木刀差点脱手飞出去,楚子航才走过来,从他手里把刀抽走,搁回架上。
"够了。"楚子航说,"明天再来。"
路明非靠在木桩上喘气,T恤后背湿了一片,头发粘在额头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拧干了又泡发的海绵,身体里那些紧绷的东西被一刀一刀砍出去了一些,换进来的是纯粹的、诚实的疲惫。
"师兄,"他喘着气说,"你当年练这个,练了多久才砍得那么准?"
"三年。"
"三年?"路明非瞪了他一眼,"我才练一个上午就快废了。"
"你比一般人快。"楚子航把毛巾递给他,"你身体的记忆比脑子快。你挥刀的时候,刀在'自己找'那个位置。"
路明非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没接话。他知道楚子航说的是对的——他挥刀的时候,肩膀和腰腹在自动协调,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小路,草被踩平了,走起来不费力。那些"身体记忆"是他在某一次重来里和楚子航对劈一个月练出来的,刻进了肌肉和骨骼里,哪怕脑子忘了,身体还记得。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窗边往外看。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把训练场外的草坪晒得绿油油的。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但他胸口那根"牵引"的线没有消失。戴着戒指的时候它很微弱,像一根被压住的风筝线,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指着东边——灰楼的方向——从未偏过。
"师兄,"他背对着楚子航,看着窗外说,"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
"我会找。"楚子航说。
路明非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草坪,阳光落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怕自己一出声,声音会抖。
他们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照在路明非脸上,他眯了眯眼,觉得胳膊又酸又胀,但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像踩在实地上,而不是踩在冰面上。
食堂里人不多。路明非打了两份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鸡蛋,端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楚子航端着一碗面坐在他对面,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路明非吃了几口,抬起头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诺诺。
她一个人,没有和恺撒一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饭盒。她扫了一圈食堂,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这边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可以坐这里吗?"她问。
路明非嘴里的红烧肉差点噎住。他咽下去,点了点头:"坐、坐。"
诺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自带的沙拉和一些水果。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转向路明非。
"我听说你昨天去了灰楼。"
路明非的筷子停住了。他转头看诺诺,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暗红色的,像秋叶最深处的颜色——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神情,不是质问,更像一种"我知道你瞒不了我"的了然。
"谁告诉你的?"
"芬格尔。"诺诺又叉了一块苹果,"他今天早上嘀咕说梦话被我听见了。他说'路明非你别再去那栋楼了'。"
路明非在心里骂了芬格尔一句。
"我那栋楼——"他斟酌着措辞,"去那边走了走,没什么特别的。"
诺诺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从自己饭盒里叉了一块哈密瓜,放在路明非的饭盘里。
"吃。"她说。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块哈密瓜,黄澄澄的,上面沾着一点沙拉酱。他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甜的,很清爽。
"陈墨瞳,"他开口,用了她的大名,"你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对灰楼感兴趣?"诺诺接过话头,"因为我不是第一天来卡塞尔。我比你早来了将近两年。两年里,我见过三个被'退学'的人,都是去了那栋楼之后再也没回来。而你是第四个——至少是我注意到的第四个。"1
这段剧情好有代入感啊
路明非的筷子停在半空。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今天坐过来,是想告诉你——"诺诺把饭盒盖上,转向他,目光认真得像一把新磨的刀,"你要去可以,但要带人。别一个人去。我也是那栋楼出来的。"
路明非的呼吸顿住了。
"你——"
"我去了,走到二楼,然后有人叫住了我。"诺诺说,"我没上三楼,所以我还坐在这里吃沙拉。"
"谁叫住了你?"
诺诺沉默了一瞬。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食堂的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草坪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小孩。"她说,"他说:'姐姐,三楼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再走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路明非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穿黑色西装的小孩——路鸣泽。路鸣泽在三楼楼梯口拦住了诺诺,不让她上去。为什么?因为那扇门只对他敞开?因为路鸣泽不想让诺诺卷进来?
"那个小孩——"路明非的声音有点紧,"他长什么样?"
诺诺想了想:"挺瘦的,皮肤很白,笑起来——怎么说呢,笑得不像是小孩该有的那种笑。像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饭盘里被自己扒了一半的红烧肉。路鸣泽在消失之前,还在做最后一件事——拦住不该上楼的人。他拦住了诺诺,也许还拦过别人。他只让一个人上去——那个他拦不住的人,或者说,那个他注定要等的人。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路明非问。
"没有。"诺诺把饭盒收进包里,站起来,"就那一次。后来我再去灰楼,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怎么推都推不开。那个小孩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背着包,低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红色头发照得发亮,像一团燃烧的晚霞。
"你小心。"她说。然后她端着饭盒走了,步子轻快,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路明非坐在餐桌前,那块哈密瓜的甜味还在舌尖上残留着。他转头看楚子航——楚子航已经把面吃完了,碗放在一旁,正在安静地等他。
"师兄,"路明非说,"越来越多的人都跟我说过那栋楼的事了。芬格尔、零、诺诺、你。我们六个人,现在五个都跟那栋楼有关。只有一个人还没提过。"
"恺撒。"楚子航说。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恺撒是唯一一个没提过灰楼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两人的餐具一起端到回收处,走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东边的云层正在慢慢变厚,像一块灰色的幕布正在被拉过来。
"要下雨了。"他说。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灰云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推移着,遮住了一角蓝天。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他站起来,和楚子航一起走出食堂。站在台阶上,他看着东边那片正在堆积的云层。灰楼的方向,就在那片云下面。
"师兄,"他说,"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和那栋楼有关,那是不是说明——"他顿了顿,"那栋楼可能和我们都有关,但每个人在楼里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我看到的是镜子,零看到的是门,诺诺看到的是路——那个小孩,你梦到的是门上的纹路。我们各自在看它的一个切面。"
楚子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云:"也许。"
"那恺撒呢?"路明非问,"他看到的切面是什么?"
楚子航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轻。
"你可以问他。"他说。
路明非看着那片不断逼近的云层。雨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那种即将倾泻的、闷热的张力。他攥了攥右手,银戒贴着皮肤,微微凉。
"我会问的。"他说。1
这段剧情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