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通知在第二天早上贴在了宿舍楼门口的公告栏上。
路明非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名单用打印体工工整整地排列着。新生一共分成六组,每组五到六人,配备一名高年级领队。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组,领队是恺撒·加图索。同组的人有:陈墨瞳、楚子航、芬格尔——还有一个叫"零"的女生,名字后面打了个括号标注"特邀"。
路明非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零。他记得她,一个白皮肤、浅色头发、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前几次重来她都在,但从不站到台前,像背景板一样存在。可每次真正出事的时候,她总是恰好出现在关键的位置上。
"哟,咱俩一组!"芬格尔从背后蹿出来,胳膊搭在路明非肩上,脑袋凑过来看公告,"还有楚师兄和陈师姐,还有恺撒大大带队。这配置,豪华啊。"
路明非把他的手从肩上扒下来:"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芬格尔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据说是去郊区一座老教堂,有人报案说那边闹鬼。咱们的任务就是——"他压低声音,"去确认一下是普通的装神弄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路明非听懂了。
下午两点,路明非准时到了校门口。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恺撒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见人来了也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诺诺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她的头发今天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脖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路明非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楚子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长包。路明非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村雨,被布条缠起来的日本刀。他坐到楚子航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芬格尔一屁股坐到了中间,把路明非和楚子航生生隔开了。
"师兄好。"芬格尔笑嘻嘻地跟楚子航打招呼,"多多关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把目光转回窗外。
零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车厢一眼,选了路明非后面那一排座位,坐下来,把一个小背包放在腿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恺撒把棒棒糖叼在嘴里,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引擎发动,车驶出了校门。
路明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和田野。他手背上那三个字被袖子遮着,墨水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里,看起来像青灰色的纹身。他隔着袖子摸了摸,有点痒。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行道树也越来越密。最后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门后是一条野草丛生的小路,通向一座灰白色的石头建筑。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圣玛格丽特教堂。
路明非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抬头看了看那座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歪了,倾斜地向左偏着,像一根快要倒下去的指路标。教堂的窗户大半都破了,黑洞洞的,下午的阳光照上去也透不进去。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
"好了。"恺撒拍了拍手,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任务简单说——教堂里最近有人报告说深夜听见奇怪的声响,还有人说在门外看见过影子。当地警局查了两次没查出什么,转到了我们这边。你们进去搜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或——"他顿了顿,"生物活动。"
"武器呢?"诺诺从副驾驶下来,伸了个懒腰。
"一人一把。"恺撒拉开后备箱,里面是一个灰色的金属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把手枪和匕首,"炼金子弹,普通的邪祟够用了。真碰上硬茬子——"他看了一眼楚子航,"有咱们的S级在。"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把黑色长包从座位里拿出来,背在肩上。
路明非从箱子里拿了一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他接过枪的触感是熟悉的——前几次重来他已经摸过无数次枪了,手指自动找到了扳机护圈的位置,拇指自然地搭在保险上。
恺撒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用过枪?"
"没。"路明非把枪揣进口袋,"打游戏练过。"
恺撒没再问,但那个眼神——半信半疑、带着审视的眼神——说明他没信。
六个人穿过铁栅栏门,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走向教堂。路明非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诺诺和恺撒并排,后面是楚子航和芬格尔,零无声地走在最后。
教堂的门是木制的,漆面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恺撒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几束光,斜斜地打在长椅和地板上,照出飞舞的尘埃。
路明非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响。他扫了一眼四周——长椅东倒西歪,有些已经断了腿,靠在墙上。祭坛上的烛台歪倒着,蜡烛早烧完了,只剩一滩凝固的蜡油。墙壁上挂着几幅宗教画,蒙了厚厚的灰,只能隐约看到暗红色的袍子和苍白的脸。
"分开查。"恺撒说,"两人一组,半小时后在门口集合。通讯器开着。"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应,芬格尔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咱俩一组!走走走,去看看后面有没有好东西。"
他半拖半拽地把路明非拉向了侧门。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诺诺和恺撒往左走了,楚子航和零去了祭坛方向。
侧门通向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各有几间小房间,过去大概是神职人员的住处。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地方已经朽了,芬格尔一脚踩空,差点摔一跤。
"你小心点。"路明非拉了他一把。
"谢了谢了。"芬格尔站稳,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地方真够旧的,少说荒了二十年了。你说报案那人是耳朵有毛病吧?荒郊野岭的旧教堂,风吹草动的声音可不就是——"
他话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二楼走动。木板被压得弯下去又弹回来的那种声音,沉闷、拖沓,像人拖着脚在走路。
芬格尔的嘴闭上了。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动作利落地握住刀柄。
"你在这儿等着,"芬格尔说,"我上去看看。"
"一起。"路明非说。
两人沿着走廊尽头的木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像在宣告"有人来了"。路明非走前面,芬格尔跟在后面,匕首横握在身前。
二楼是一间大通间,过去大概是神职人员的公共休息室。几把破椅子围着一张桌子,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结了厚厚的茶垢。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如果那还能叫窗帘的话——猎猎作响。
房间里没有人。
路明非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角落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灰尘被抹开了一条宽宽的印子,通向墙角一扇半掩的门。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小储藏室,堆着一些破旧的书和杂物。那个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储藏室最里面,在一摞发霉的书本前面消失了。
路明非蹲下来,翻开那摞书。
最下面压着一块地板,和其他地板颜色不太一样,边缘有明显的缝隙。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地板松动了,轻轻一撬就翻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芬格尔。"他叫了一声。
芬格尔探头过来看,吹了声口哨:"哟。地下有个洞。"
路明非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朝下面照了照。能看到几级石阶,台阶上全是灰,通向更深的黑暗。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比教堂里的更凉、更沉,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霉味,也不像尘土,像——像铁锈和某种甜腥味的混合。
"通讯器叫他们过来?"芬格尔问。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他体内的那个"东西"又在动了,很轻微,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指尖微微发热。
"叫吧。"他说。
通讯器里传来恺撒的声音:"发现什么了?"
"有个地下入口,"芬格尔说,"在二楼储物间,地板掀开的。目测至少往下三四米。"
"待着别动。我们过来。"
几分钟后,六个人都聚集在了那间狭小的储物间里。恺撒蹲在那个洞口边上,用手电筒朝下面照了照,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闻到了吗?"诺诺说。
"嗯。"楚子航简短地回答,"血。"
那股铁锈和甜腥的混合味,不是锈——是干涸了很久、又被重新翻出来的血。路明非站在洞口边缘,手背上的那三个字忽然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外钻。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
"下去。"恺撒做了决定,"我打头。楚子航垫后。零和诺诺中间,芬格尔和——"他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你也中间。"
路明非点了点头。
六个人依次进入洞口,石阶窄而陡,每一步都要踩稳。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两壁潮湿的石墙,上面有些暗红色的痕迹,像被渗进去的液体浸透的。
走了大约四五十级台阶,脚下踩到了平地。手电筒照出去,能看到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窖,穹顶是拱形的,砖石垒砌。地窖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空空荡荡,但台面上有明显的深褐色痕迹,沿着边缘往下淌,凝成一道道凝固的痕迹,像干涸的瀑布。
四周的墙壁上刻着东西。路明非走了一圈看过去,是一幅幅浮雕,线条粗犷,风格原始。那些图案他见过——在卡塞尔学院的教科书里,在那个小魔鬼偶尔会翻开给他看的古籍拓印里。龙的形状,扭曲的、盘旋的、张开翅膀的、口吐烈焰的。
"这是——"诺诺的声音变得很轻。
"龙族祭祀场。"楚子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至少三百年以上。这种形制的祭台,是用来献祭的。"
"献祭什么?"
"人。"楚子航抬起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上的浮雕,"这些图案里,祭台上躺着的是人的形状。他们把这个叫'供养'。"
路明非站在石台旁边,伸手悬在那片深褐色痕迹的上方。他能感觉到一种温热,像蒸腾的热气,可手放平了,空气明明是凉的。他体内那个"东西"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滚烫的血液涌向四肢、涌向头颅,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淡金色。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颅骨内壁敲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是一句话:
"哥哥——"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人都没有。恺撒在左边查看墙壁,诺诺在右边拍照片,楚子航站在祭台对面,正低头研究地上的刻痕。芬格尔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翻什么。零——零站在入口处,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雕像。
谁都没有出声。
路明非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股温热翻涌着冲上来,冲到他的喉咙口,冲到他的眼底,他感觉自己的嘴在不受控制地张开,有什么东西——他想嘶吼,想——想把什么东西撕碎——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很轻,力道恰到好处,像一层冰凉的盖子盖住了滚烫的壶口。路明非猛地一颤,回头,看到零正站在他身后。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画上去的脸,但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上,指尖冰凉。
"你脸色很差。"她说,声音平平的,"出去透透气吧。"
那股翻涌在零的手按上来的那一刻忽然平复了下去,像潮水退潮一样迅速、无声。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喉咙口的燥热退下去,视野边缘的那层金色也散了。
他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朝台阶走去。
爬上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恺撒的声音:"这个符号——和北边那个案子里的有点像。通知执行部,让他们派人来取样。"
路明非爬上二楼,穿过走廊,走出教堂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手背上的那三个字还在发烫,但没刚才那么剧烈了。他撸起袖子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赫尔佐格——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微微的红,像被烧过的烙铁。
他靠在斑驳的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叫他"哥哥"的声音——那是路鸣泽吗?
可路鸣泽已经不在了。
如果不是他,那是谁?还是说——他体内的这个"别的东西",正在长成第二个"路鸣泽"?
他不敢想下去。
教堂里面传来恺撒在打电话的声音,诺诺和芬格尔在争论某个浮雕的年份,楚子航沉默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切听起来那么正常、那么"任务中"。
可路明非知道,从他听见那声"哥哥"开始,这一次的重来,已经彻底偏离了他之前走过的每一条路。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云层正在聚拢,把太阳遮住了一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缓缓地朝教堂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