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熄灯后的教学楼浸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陆时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可那份压迫感依旧沉甸甸笼罩在高二(3)班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埋着头,大气不敢多出一口。方才林屿当众戳破黑夜假象的那几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搅乱了三年来人人默认的平衡。不少学生肩膀微微发抖,心底满是恐慌,生怕这番狂妄言辞,会招来不可知的祸事牵连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里十点半,电控提示音低沉响起,代表夜间巡查结束,允许学生有序离开教学楼。
沉寂瞬间松动,同学们动作飞快地收拾东西,没有人交谈,只想尽快逃离这片黑夜笼罩的教学楼。
同桌收拾书包的时候,胳膊都在微微发颤,路过林屿身旁,压低声音,近乎哀求:“算我求你,别再继续了。陆学长手里握着太多权限,真要下定决心针对你,你在青梧根本待不下去。”
林屿慢慢合上书本,神色平静:“我不能停下。”
那是姐姐,是消失在这所学校里的亲人,他没有半途而废的余地。
同桌嘴唇翕动,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叹了口气,快步跟着人群离开教室。
转瞬之间,教室再度空旷。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地板割出一道狭长冷白的光带。林屿没有立刻动身,他坐在座位上,脑海反复回放刚刚和陆时衍隔着黑暗的对峙。
陆时衍字字强硬,句句警告,死守着所有秘密,可方才那一瞬,林屿捕捉到对方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
不是愤怒,不完全是厌烦。
那是一种深埋在冰冷外壳之下的疲惫。
很淡,一闪而过,如果不是在绝对安静的黑暗里,根本不可能察觉。
林屿眉头微蹙。
他一直把陆时衍完全当成阻碍真相的敌人,认定他是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心甘情愿守下谎言。可今夜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
难道……事情并不全然是自己所想的模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屿压下去。
再疲惫,也改变不了他封锁旧事、阻拦自己探寻真相的事实。
立场依旧对立,不能因为一点细微的情绪,就轻易动摇判断。
他起身,拎起书包准备离开。
走出教室,走廊昏暗,应急指示灯泛出幽幽暗红。大部分学生已经走远,楼道里只剩零星脚步声。
转过拐角,林屿脚步顿住。
走廊栏杆边立着一道身影。
陆时衍还没有走。
少年斜靠着冰冷的栏杆,卸下了巡查时紧绷的姿态,肩上的学生会袖标还没有摘。夜里的风掀起他校服衣角,月光落在侧脸,冲淡了平日里凌厉的压迫,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刚刚整夜巡完整栋教学楼,精神高度紧绷,那份疲惫不再掩饰,明明白白写在眉眼之间。
他没有预料到林屿会折返,闻声抬眼望过来,眼底迅速收拢那点松懈,重新覆上惯常的淡漠疏离。
“还不回宿舍楼?”陆时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依旧是规则执行者的口吻,“熄灯后教学楼不允许无故逗留。”
“正要走。”林屿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你也留到很晚。”
陆时衍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漆黑的西区方向,四楼的方向隐在重重暗影里,看不见分毫轮廓。
“守夜是学生会首席的职责。”
一句简单的回答,轻飘飘带过。
可林屿看得出来,这份职责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而非什么荣耀。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安静站在暗红灯光之下,没有激烈争执,没有言语交锋,空气中依旧横亘着无法消解的隔阂。4
这对手戏好有氛围感啊
林屿心里有无数问题想问,想问三年前的真相,想问姐姐的下落,想问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在守护什么。但他清楚,现在开口,只会得到又一次冰冷的拒绝。
陆时衍同样在打量眼前的转校生。
今夜,林屿当众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足以记上严重违纪,他完全可以按照校规,直接上报,给予处分,甚至申请劝退。
按照他一贯处事的准则,本该这么做。
可方才黑暗教室里面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他却迟迟没有做出这个决定。
陆时衍自己心底也说不清缘由。
是单纯忌惮处分林屿之后,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引得更多人好奇旧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愿深究后者,立刻将那点莫名的迟疑压进心底。
他告诉自己,只是权衡利弊,仅此而已。
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捣乱学生,他背负着执念,带着明确目的闯入青梧。就算把他赶出学校,他也不会放弃追查,反而有可能将校内的传闻散播出去,引来校外的关注,掀起更大的风波。
暂时不动他,不是心软,只是权衡之下更为稳妥的选择。
“今天的事,我可以暂且不追究。”陆时衍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克制,“但仅此一次。下一次再当众重提旧案,挑衅黑夜规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这不是妥协,是底线之上的让步。
林屿听得出其中的分寸:“你放过我,不是认同我说的话,只是不想事态扩大。”
陆时衍没有否认,薄唇轻抿:“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不会和林屿争辩对错,对错在青梧的黑夜里,早就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
晚风穿过长廊,凉意扑面而来。
“快回宿舍。”陆时衍偏过头,不再看他,“夜里在教学楼逗留,风险不是来自校规。”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只留下一句意味未尽的提醒,便转过身,朝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挺拔的背影慢慢消融在走廊的阴影之中。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留在空气里。
风险,不止来自学校的惩罚。
林屿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句隐晦的告诫,是今夜陆时衍唯一跳出“规则、警告、处置”之外的话语。
很淡,很克制,甚至对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这算是提醒。
算不上善意,更谈不上好感。
仅仅是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出现在两人全然敌对的壁垒之上。
林屿心里清楚。
陆时衍依旧是阻碍,依旧死守秘密,依旧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只是那层全然冰冷的外壳底下,似乎藏着一些他尚未知晓的重量。
好感没有萌发,没有心动,没有改观。
只有一丝客观层面的动摇:他开始意识到,对手或许并不只有冷酷无情这一面。
但追寻真相的脚步,不会因此停下。
林屿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夜幕沉沉笼罩校园,四楼的窗口一片漆黑。
秘密仍被掩埋,博弈依旧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