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鸟叫,是葱花的香味。
我睁开眼,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毯子被掀开一角,枕头凹下去一个坑——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
「去楼下买小葱了。马上回来。别起。等我。」
字迹有点潦草,最后一个"等"字拖了一长条尾巴,像只小鸟的尾巴。
我笑了,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到厨房门口。
他果然不在。灶台上放着一碗调好的面糊,旁边摆着鸡蛋、火腿肠、一小碟切碎的葱花。平底锅搁在炉子上,锅底还留着一点油光——他应该已经试过一次了。
我靠在门框上等他。
大概五分钟后,门锁响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小把葱,鼻尖冻得有点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
"被香味吵醒的。"
"葱花而已。"他把葱放在水槽里冲了一下,甩了甩水珠,"你快去刷牙洗脸,马上就好。"
"我看着你做。"
"不行。"他推我,"你看着我紧张。"
"你昨天还说要给我做完美的早饭。"
"所以你不能看。"他理直气壮地把我推出厨房,"完美是需要秘密准备的。你去坐着。"
我被他推到客厅沙发上。隔着一堵墙,能听到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倒油的声音、面糊摊在平底锅上的"滋啦"声。还有他哼歌的声音——又是那个摇篮曲的调子,断断续续的,混在煎饼的香气里飘过来。
大约十分钟后,他端着盘子出来了。
两个煎饼,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金黄酥脆,上面铺着鸡蛋和火腿,撒了一层葱花。卖相比昨天的排骨好太多了。
"尝尝。"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葱香和蛋香混在一起,咸淡刚好。
"好吃。"我抬头看他。
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妈说煎饼最重要的是火候。"他坐在我旁边,盘着腿,"第一张我试了火候,第二张才是给你吃的。"
"第一张呢?"
"我吃了。"他拍了拍肚子,"不能浪费。"
我放下煎饼,伸手擦掉他嘴角的一点油渍。他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我的手心。
"你今天不上班?"他问。
"周末。"
"哦对。"他眨了眨眼,"那今天干嘛?"
"你安排。"
"我安排?"他眼睛亮了,"那我要安排一整天。"
"说。"
"上午——"他掰着手指头,"上午去超市补货。你冰箱里除了我买的那点东西,还是空荡荡的。下午——下午去我妈那里。"
"今天?"
"嗯。"他点头,表情有点紧张,"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准备?"
"见家长的准备。"他掰着手指头数,"衣服要穿得干净,头发要梳整齐,礼物要带——"
"你妈不是知道你找了个男朋友吗?"
"知道归知道。"他咬了咬嘴唇,"但正式见和随口说是不一样的。"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他瞪我,"我紧张你被我妈嫌弃了怎么办?"
"你妈不是说我看着挺好的?"
"那是第一次见面。正式见面她会问问题的。"
"什么问题?"
"比如——"他模仿着他妈的语气,眉头微皱,"'你对我儿子好不好?''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工资够不够养他?'"
我差点被煎饼呛到。
"结婚?"
"我妈比较直接。"他挠了挠头,"你别介意。"
我放下盘子,看着他。
"霍金斯。"
"嗯?"
"你妈问'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回答?"
他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弯起来。
"我打算说——"他凑过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等他求我的时候。'"
我抓住他的脸,亲了上去。
煎饼的葱香味还留在他嘴唇上,混着他本身那种甜甜的、像晒过太阳的羽毛一样的气息。这个吻很短,松开的时候他耳尖红透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快吃。"他把盘子推过来,"凉了不好吃。"
"你妈要是真问了怎么办?"
"真问了我就说——"他低头扒了一口煎饼,声音含糊,"就说你已经在求了。"
"我什么时候求了?"
"昨晚。"他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你说'以后每天都这样吧'。那就是求婚。"
"……那也叫求婚?"
"对我来说是。"他理直气壮,"一辈子只求一次就够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晨光里,嘴里嚼着煎饼,头发蓬松柔软,有一撮又翘起来了。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一点葱花。
我想,他妈要是看到他这个样子,应该不会嫌弃我。
因为他是开心的。
而他开心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吃完饭去换衣服。"我说。
"穿什么?"
"穿你最好看的那件。"
"为什么?"
"因为——"我伸手拨了拨他翘起来的头发,"我要让你妈知道,她儿子找了个眼光很好的男朋友。"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漾开,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的,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光。
"你也是。"他说,声音轻轻的,"你也是我眼光最好的证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碎金一样。
我想,今天会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