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下课的喧闹还萦绕在整间教室，走廊外不断有学生来回走动，说笑的声响断断续续从门口涌进来。

蒲叙很快便从办公室折返回来。

他穿过来往走动、忙着搬桌椅的同学，灰调宽松衬衫的袖口依旧卷在小臂，乌黑的碎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微微撩动。少年手里拎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步履平缓，神色看不出太多起伏，只是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中间，落在祈栖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踏进教室的同一时刻，辅导员也迈步走了进来，抬手拍了拍讲台，把乱糟糟的教室稍稍稳住。

“好了，申请调换座位的同学，现在开始调整位置。”

指令落下，教室内立刻响起一片动静。椅子拖拽地面的沙沙声、书本合拢的哗啦声、同学互相说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不少人抱着书本，起身去往自己的新座位。

“蒲叙，你和沐晞换，坐祈栖旁边。”

老师一句平平淡淡的安排，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这句话钻进耳朵的瞬间，祈栖猛地抬头，身体骤然僵住。

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课本的边角，纸张被捏出一道道浅浅的折痕。她抬眼望过去，正好对上蒲叙投过来的目光。

少年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上一层薄纱，耳边所有喧闹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急促，砰砰地撞着耳膜。

蒲叙拎着书包，一步一步朝着她这边走近。

脚步声并不响亮，踩在地板上，却像轻轻叩在祈栖的心尖。灰衬衫随着行走微微晃动，阳光从身后窗户照过来，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淡淡的柔光，那张清隽干净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沐晞刚刚收拾好自己的一摞书本，正准备起身搬迁，听见老师的安排，眼睛一下子瞪圆。她压低呼吸，怕被旁人听见，胳膊悄悄碰了碰祈栖的手臂，用气音，小声又激动地八卦：

“不是吧？他刚刚跑去办公室，原来是申请换到你边上！你们也太有故事了。”

祈栖完全答不上话，耳尖一点点烧起来，温热的触感蔓延到脸颊。

心底翻涌出无数过往碎片。初中的公告栏，紧紧挨着的考试名次；高中课堂，偶尔不经意的对视；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埋藏起来，不敢表露的欢喜。她原本以为迈入大学，终于可以拉开距离，把这份心绪慢慢安放。可相识六年，兜兜转转，又将这个人送到自己的身侧。

蒲叙走到旁边的空位，将黑色书包轻轻搁在桌角，双手搭住椅边，缓缓拉开椅子。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从容落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少年身上那种干净清淡的气息，缓缓漫过来。

蒲叙侧过身子，朝向身旁的祈栖，刻意压低声线，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真没想到，上了大学，我们还能继续做同桌。”

祈栖的眼神无处安放，不敢转头直视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轻轻颤动，视线死死落在课本印刷的文字上。喉咙微微发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酝酿片刻，才勉强挤出一点平稳的声音：

“嗯，挺巧的。”

距离较近的几个同学，已经留意到这边座位的变动，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地飘过来。

“蒲叙居然专门换到那个女生旁边。”

“他们之前就认识吗？看着好像很熟。”

沐晞抱着沉甸甸的书本，慢吞吞地从这一排挪出去，路过桌边的时候，还特意转过头，朝祈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满是吃瓜意味的眼神。

窗外九月的风依旧不停，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金色的阳光斜斜淌进教室，一半铺在蒲叙的桌面，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另一半落在祈栖的课本页角。明明只是普通的课桌邻座，可这短短一臂的间隔，却装着他们整整六年未曾叙说出口的心事。

祈栖垂着眼帘，心里乱糟糟的。

真的仅仅只是巧合吗？

刚刚他主动跑去办公室找老师登记换座位，难道只是随机挑选空位？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她答案。

正午的阳光透过食堂高高的玻璃窗倾泻而入，一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教学楼里涌出大批放学的学生，喧闹的人声浩浩荡荡朝着食堂涌去。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很快就到了中午，沐晞收拾好桌面的书本，挽住祈栖的胳膊，两个人随着人流，一同走向学校食堂。

推开食堂厚重的玻璃门，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饭菜温热的香气四处弥漫开来。

“哇，我们学校的食堂好大呀。”祈栖站在入口处，目光四下打量，眼底带着几分新生的好奇。宽敞的大厅一排排桌椅整齐排布，各个窗口前都站满了排队的学生。

“确实。沐晞我们快去打饭吧，那里都排了好长的队了。”祈栖看向前方蜿蜒的长队，轻轻扯了扯沐晞的衣袖催促道。

“你叫我沐沐就好。”沐晞顺着祈栖的视线望过去，望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不由得惊呼一声，“排了好长的队啊！”

话音刚落，沐晞便伸手拉住祈栖的手腕，快步朝着队伍末尾走过去。

“再晚点我们说不定就吃不上饭了。”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周围全是陌生同学的说笑。祈栖百无聊赖地垂着眼，指尖捏着自己的饭卡，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午教室的画面。蒲叙搬到自己身边落座的模样，他浅浅的笑意，还有近在咫尺的干净气息。才刚刚大一开学第一天，兜兜转转，分开的两个人又重新变成邻座，六年的交集，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断开过。

“在想什么呢，发呆这么入神。”沐沐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把祈栖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没什么。”祈栖慌忙收回飘远的心神，轻轻摇了摇头，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漫长的排队终于结束，两个人刷好饭卡，端着盛满饭菜的餐盘，转身开始四处寻找空余的座位。食堂几乎座无虚席，到处都是埋头吃饭或者闲谈的学生，空位寥寥无几。

祈栖的目光扫过大厅，漫无目的地搜寻空位，视线掠过人群，猛地一顿。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蒲叙正独自坐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上午那件灰调的宽松衬衫，面前摆着简单的一份午餐，一只手随意搭在桌边，正低头看着手机。窗外正午明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柔和的轮廓。

仿佛感知到这一道投过来的目光，蒲叙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

四目骤然相撞。

祈栖脚步顿在原地，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她心里微微慌乱。偌大的食堂这么多人，偏偏是他先看见自己。

沐沐也顺着祈栖的目光看见了蒲叙，眼睛一亮，胳膊暗暗捅了捅祈栖的腰侧，满脸藏不住的吃瓜神情，用气音小声嘀咕：“喏，你的新同桌。”

祈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索性端着餐盘，迈步朝着靠窗那一张桌子走了过去。

她站到桌边，低头看向蒲叙，声音轻轻的：“我们能坐这吗？”

蒲叙抬眼望向站在桌前的女孩，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点意外，随即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十分干脆地回答：“可以。”

沐沐立刻开开心心把餐盘放下，大大方方拉开椅子坐下来，祈栖也在蒲叙的另一侧缓缓落座。

一张餐桌，三个人。

沐沐坐在最外侧，祈栖和蒲叙隔了一小段桌面相邻。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周遭满是食堂嘈杂的背景人声，可祈栖却莫名觉得，身旁少年的存在感格外清晰。

蒲叙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饭，侧过头看向祈栖，语气随意自然，像是老朋友闲谈：“上午换座位，还习惯吗。”

祈栖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僵硬，垂眸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米饭，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嗯，还好。”

一旁的沐沐一边扒饭，视线来回在两个人身上打转，心里装满了好奇，却又克制着没有直接追问，只是时不时偷偷瞟向他们，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窗外的梧桐枝叶被正午的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落在餐桌上，在餐盘表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明明只是普通的食堂午餐，祈栖的心却一直安安静静悬着。六年的相识，从初中榜单并肩，到高中教室遥遥相望，如今大一开学第一天，座位相邻，又意外在食堂坐到同一张桌。

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缠绕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