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里的秘密

傅景深没有在星芒传媒久留。

他说完该说的话，便起身离开，临走前甚至没有多给在场高管一个眼神。助理收走桌上那份未拆封的合作文件，跟在身后，步伐轻而快。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有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苏玥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傅景深今天来，确实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在给她递话，也在试她的深浅。

“苏董，傅总这人一向这样，您别往心里去。”赵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盛天那边的框架合作，咱们两家已经磨合了好几年，一直很顺。等您哪天有空，我再跟您详细汇报。”

“嗯。”苏玥汐淡淡应了一声，像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刚才要的资料，尽快给我。”

赵永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苏玥汐没再多留，起身离开会议室。林岚一路把她送到电梯口，细心地替她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苏玥汐忽然开口：“林总，你在星芒八年了，公司里的事，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林岚一愣，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轻了几分：“苏董言重了。我就是一个做行政的，打打杂，哪里能知道什么大事。”

苏玥汐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林总谦虚了。”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苏玥汐迈步走进去，按下一层，没再多说一个字。林岚站在电梯外，看着门缓缓合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直到电梯数字开始跳动，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了细汗。

这个新来的年轻股东，看着不声不响，可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钩子，让人不自觉地发紧。

苏玥汐乘电梯直达地库，老陈已经等在车旁。她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脑海中复盘着刚才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

赵永汇报业务时语调平稳，语速正常，但有几个关键节点总是习惯性地做总结陈词，像是在提醒别人“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周嘉说到投流回报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赵永的方向偏了两次。还有财务总监刘敏，全程几乎没怎么抬头，只在她问到利润结构时，才明显坐直了身子。

这五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不想让她看账。

或者说，不敢让她看账。

苏玥汐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星芒的法务部发了条消息，让人把公司近两年的重大合同扫描件一并整理好，送到她的办公邮箱。她没用自己的名字做备注，只发了股东编号，对方很快回了“收到”。

她虽然还没正式接手星芒的日常管理，但大股东的身份摆在那里，调阅资料这种事，谁也不敢拦。

第二天中午，赵永果然让人把报表和合同都送了过来。苏玥汐没去公司，就待在云璟台的家中书房里，泡了一壶红茶，坐在书桌前，不紧不慢地翻看起来。

她不急。星芒传媒这么大一个盘子，问题不会只浮在表面。傅景深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星芒的水，比你想象中深。一个能把盛天做到那种体量的男人，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

翻到第三份财务报表时，苏玥汐的目光停住了。

星芒的电商业务流水很大，尤其是美妆品类，每个月的GMV高得惊人。但问题在于，这些流水对应的成本项里，有几笔“内容制作费”数额巨大，收款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注册地在外省，经营范围却写着“文化传媒”。更奇怪的是，这家公司成立时间不到两年，法人代表和星芒的任何高管都没有直接关联，但每逢大促节点，星芒就会向其采购大量“短视频制作服务”。

一年算下来，光这一项就流出去近四千万。

苏玥汐又翻了几份合同，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家小公司的合同签得异常潦草，很多条款都是模板套用，连具体的交付内容都写得模糊，只有金额写得很清楚。而且付款节点卡得很死，基本都在大促前一个礼拜到账。

洗钱？套现？还是挪用？

苏玥汐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她想起傅景深说“别急着往里跳”，又想起赵永汇报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星芒传媒表面光鲜，内里的暗账，怕是不止这一笔。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林岚发来的微信消息：【苏董，公司内部系统里查到一点东西，可能对您有帮助。方便电话说吗？】

苏玥汐挑了挑眉，直接回了个“打过来”。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林岚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苏董，财务总监刘敏最近在频繁联系法务，要求把几份供应商合同从系统里‘迁移’到旧档案库。按规矩，大额合同没有赵总签字不能动，但刘敏拿的是周嘉的审批权限。”

“周嘉？”苏玥汐问，“短视频业务的周嘉？”

“对。”林岚顿了顿，“而且被迁走的那几份合同，供货商名称和您让我留意的‘内容制作费’收款方，是同一批公司。”

苏玥汐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她猜得没错。有人急了。

她忽然接手星芒，第一件事就是查账，必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刘敏、周嘉，也许还有赵永，他们比她预想的更沉不住气。傅景深的到来，更是往这潭水里丢了一块石头。那些人怕她发现什么，就急着把证据藏起来。

可惜，晚了。

“林总，谢谢你。”苏玥汐语气平静，“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后续如果有新的动作，随时联系我。”

“好的苏董。”林岚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苏玥汐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她本来还担心星芒是个铁桶，没人会向自己靠拢。没想到傅景深只是来露了个面，就有人主动递上了投名状。这倒省了她不少事。

不过林岚这个女人，也不简单。她在星芒待了八年，不可能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过去她不动，是因为没有站队的必要。现在风向变了，她选择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卖给自己，既是示好，也是试探。苏玥汐心里有数，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永的电话。

她接起来，语气如常：“赵总。”

“苏董，没打扰您休息吧？”赵永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热络，“晚上我们几个高管想请您吃个饭，就在悦己商场楼上那家粤菜馆，正好也跟您聊聊后续工作安排。”

苏玥汐垂下眼，看着桌上摊开的报表，语气淡然：“好，把时间地址发我。”

“好嘞！那晚上见！”

挂了电话，苏玥汐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已是傍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整座CBD流光溢彩。

她很清楚，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

赵永把她约出去，无非是想探她的底——看她对那几笔账知道多少，看她的态度，再看清楚，她到底是真敢动刀，还是只做做样子。

那正好。

她正愁没有合适的时机。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她就去会一会。

看看这星芒传媒的水，到底有多浑。

而这场饭局，也将成为她入主星芒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博弈。

当晚的饭桌上，到底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又会逼出谁的马脚？

苏玥汐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针织裙，披了件浅色风衣，拿了包出门。临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眉眼清冷，红唇微抿，眼底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凌厉。

今晚，她不是去吃饭的。

是去收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