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温凉

店里的空调风轻轻拂过，冲淡了初秋夜晚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微妙又沉默的氛围。

时隔五年的重逢太过猝不及防，温阮指尖微微僵硬，只能下意识将玻璃杯往桌中推了推，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从前总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上人声嘈杂，或许是在街头偶然擦肩陌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安静的小店，暖灯温柔，故人静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陆时衍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哪怕只是随意落座，也自带从容清冷的气度。他目光淡淡扫过她干净白皙的侧脸，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记忆里清冽好听的调子，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冷淡，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温润。

温阮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答：“今天刚回来。”

“定居？”

“嗯。” 她轻轻点头，“以后留在南城了。”

简单两句对话，却横跨了五年空白的光阴。

这五年里，他一路顺遂，名校毕业，扎根故土，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优秀范本。而她辗转他乡，颠沛流离，带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仓皇逃避了整整数年。

一时无话，空气微微安静。

窗外行人依旧往来，喧嚣隔着一层玻璃，温柔又遥远。

陆时衍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眼底，语气轻缓：“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一句寻常的寒暄，却让温阮鼻尖微微一酸。

还好吗？

谈不上多顺遂，也谈不上多难熬。只是无数个深夜里，总会无端想起南城的秋天，想起高三那个深秋，他们并肩同桌的短短数日。

那时候的陆时衍，是全校瞩目的焦点，永远清冷寡言，做题时眉眼低垂，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时候的她，总是偷偷侧头看他，看他提笔写字的利落模样，看他偶尔蹙眉解题的样子，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欢喜，却从不敢让他知晓半分。

温阮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挺好的，平平淡淡。”

她反问他：“你呢？一直在南城？”

“嗯。” 陆时衍应声，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没离开过。”

话音落下，温阮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她心心念念想要逃离的城市，是他数年未离的故土。原来她拼命避开的烟火人间，是他岁岁年年的寻常日常。

“之前听同学说，你一直在南方。” 陆时衍缓缓开口，语气很轻，“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温阮指尖蜷缩，低声道：“在外久了，还是觉得故乡安稳。”

安稳。

可这座城市，曾藏着她最盛大、最卑微、最遗憾的青春心事，哪里算得上安稳。

陆时衍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追问过往，只是顺着她的话轻轻颔首：“回来也好。”

晚风再次吹开窗边的帘子，带着梧桐落叶的清香漫进来。

温阮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忽然恍惚。

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月光，如今就坐在她对面，温柔问话，眉眼平和。

那些年隔着人山人海的距离，隔着成绩单天差地别的差距，隔着年少自卑的胆怯，在此时此刻，仿佛被晚风轻轻抹平。

沉默片刻，陆时衍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夜色，轻声道：“时间不早了，你刚回来，东西都收拾好了？”

“房东说已经妥当，我等下直接过去。”

“地址方便发我吗？” 他抬眸，语气自然从容，“南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你刚回来不熟，之后有事可以找我。”

温阮心头猛地一跳。

她从未想过，时隔数年，那个年少时遥不可及的人，会主动对她说有事找我。

她迟疑两秒，终究还是轻轻点头：“好。”

简单一个字，像是轻轻推开了尘封五年的时光闸门。

旧岁温凉，旧事翻涌。

原来有些缘分，从不是戛然而止，只是暂时蛰伏，等一场晚风归城，等一次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