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脚踝上的痣叫醒的。
它在跳。
不是那种急促的、警告式的跳。是那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的跳。三下。停一下。三下。停一下。
摩斯密码。
我掀开被子。低头看脚踝。
痣没有变大。没有变色。还是那颗灰绿色的、硬币大小的、安静的痣。
但它确实在跳。用摩斯密码的节奏。
三下。停。三下。停。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
"三下停三下"——不是摩斯密码。
是心跳。
有人在敲我的门。
我翻身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
走廊里。灯亮着。日光灯。惨白色的。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鱼。不是沈默。不是林晚。
是一个快递员。
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我打开门。
快递员抬头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早上好"的职业微笑。是——空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你的快递。"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我低头看包裹。
不大。大概一本书的尺寸。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快递单。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光秃秃的纸包。被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我没有买东西。"我说。
"不是你买的。"快递员说。"是别人寄的。"
"谁?"
"不知道。"
快递员把包裹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
他的手指——是灰绿色的。
不是皮肤的颜色。是那种灰绿色。和母种一样的颜色。和反应釜一样的颜色。和我的痣一样的颜色。
但快递员的脸——是正常的。肤色。五官。表情。一切正常。除了手指。
灰绿色的手指。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套。
我接过包裹。重量很轻。大概几张纸的厚度。
快递员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我关上门。回到房间。把包裹放在桌上。
然后我盯着它。
牛皮纸。透明胶带。三圈。
我拿剪刀划开胶带。打开纸包。
里面——
是一本书。
不是新书。是旧书。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了。纸页发黄了。像被翻过很多很多遍。
封面上的字——手写的。不是印刷体。是钢笔字。一笔一划的。
书名是——《根腐》。
我的书名。
我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也是钢笔字。同一个人的笔迹。
"第20章。你写完了吗?"
我翻到正文第一页。
第一章第一行。
"我从十二楼跳下去的时候,风灌进了衬衫。"
我的字。我写的。但我从来没有在纸上写过。我只在电脑上写过。
但这本书——是手写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
我的笔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16章的结尾。
"你好。"
然后——
后面还有字。
第17章。第18章。第19章。
是我写的。但——不是我写的。
是手写的。在我的笔记本上。用我的笔。用我的手。
但我从来没在纸上写过这些。
我翻到最后一页。第19章的结尾。
"我闭上眼睛。"
然后——
后面还有一页。
空白的。
第20章。
空白的。
只有标题。"第20章"。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页空白纸。
然后我抬头看窗外。
天亮了。阳光照进房间。落在桌上的那本书上。落在空白的第20章上。
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刺眼。
然后——
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阳光照射的位置。纸面上。有一个极淡的、灰绿色的痕迹。
不是墨水。不是污渍。是——指纹。
一个指纹。印在空白页的右下角。
很小。比正常指纹小。大概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像一颗心脏的指纹。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痣还在跳。三下。停。三下。停。
和敲门声一样的节奏。
我拿起笔。
不是钢笔。是圆珠笔。桌上的那支。黑色的。
我把笔尖放在空白页上。
然后我写了一个字。
"明"
然后又一个字。
"天"
然后——
我停了。
"明天"两个字。写在空白的第20章的第一行。
然后我放下笔。
看着这两个字。
"明天。"
不是结局。不是开始。不是中间。
是明天。
我合上书。放回桌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正常的。自来水。
我喝完水。回到房间。换上衣服。拿上包。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第20章。空白的。除了"明天"两个字。
然后我关上门。走了。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走到小区门口。
早餐摊还在。包子还在。路人还在。
那个买包子的路人——今天不在。
换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背着包。二十七八岁。
周鱼。
不是书里的周鱼。是真的周鱼。
她站在早餐摊旁边。买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裤脚卷着。脚踝露在外面。
脚踝上——有一颗痣。
灰绿色的。硬币大小。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看到我在看她的脚踝。
她没有拉裤脚盖住它。
她只是——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母种的笑。不是林晚的笑。不是路人的笑。
是一个人的笑。
一个活着的人的笑。
然后她转过头。走过去了。
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痣还在。
然后我——
也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