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小巷走。
不走大路。大路上有它们。虽然它们白天看起来正常,但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你分不清哪个是还在挣扎的人,哪个是已经完全被接管的壳。小巷里至少还有阴影,有拐角,有能藏身的地方。
天亮了。那种发绿的灰。比昨天更浓。
我一边走一边注意脚下的路。碎石道床——不,没有碎石了。我在地面上。但脚踝上的红点一直在微微发热,像一枚指南针,指着我没去过的方向。西边。水厂。
走了大概两个街区,我停下来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渴。
从昨天凌晨跳窗到现在,我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任何东西。唾液早就干了,喉咙像塞了一把沙子。但奇怪的是——我不太饿。不是不饿,是感觉不到饿。那种饥饿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层厚厚的膜裹在胃壁上,把所有的信号都过滤掉了。
针管里的抑制剂。不只是压制孢子。它好像还在接管我的代谢。
我蹲在巷子里的阴影中,掀开裤脚看脚踝。灰绿色的脉络还在,但表面已经覆了一层极薄的红色膜——胶囊的抗体渗进去了。两种东西在我的皮肤底下打架,像两股不同颜色的墨水在血管里交汇,谁也压不过谁。
我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个街区,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回家"。不是尖啸。是对话。
从前面一栋居民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的。正常的说话声。男声。女声。还有一个小孩的声音。
我贴在墙根,慢慢挪到能看见那栋楼的位置。
三楼。窗户开着。窗帘没拉。
一个男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煎蛋。一个小男孩坐在男人旁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我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了十秒。
他没有眨眼。
不是偶尔不眨。是连续十秒,一次都没眨。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在绿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褐色,像两颗玻璃弹珠。
然后我看到了——
小男孩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桌子底下有一滩东西。灰绿色的。黏稠的。正从桌子底下慢慢往地板上滴。
小男孩在用左手——那只看不见的手——往自己腿上浇水。
不是水。是那种从孢子体身上渗出来的液体。
他在给自己"浇水"。
像养花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一个空罐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足够明显。
三楼的窗帘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窗户后面看下来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两个巷口才停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两个心跳同时加速,像两匹马被鞭子抽了,一起往前冲。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个小男孩。他还在挣扎吗?还是已经完全被接管了,但还在执行"上学"这个程序?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继续往西。
第五个街区,我看到了第一个尸体。
不是孢子体。是真正的、已经死了的、不会再动的尸体。
一个老人。趴在人行道上。身上没有灰绿色的菌丝。没有孢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具干瘦的尸体,皮肤皱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
饿死的。
他旁边放着一个空水壶。壶盖开着。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
我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笑着的,背景是公园的樱花树。
他的女儿?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的照片。
我把照片塞回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对不起。"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走。
第七个街区。我看到了火。
不是燃烧的建筑。是一堆东西在路中间烧着。木头、塑料、衣服——还有几本书。火不大,但烟很浓,黑色的,在绿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火堆旁边站着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棍子、铁管、还有一把菜刀。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菜刀举起来了。
"别动!"其中一个男的喊。声音沙哑,但有力。"你他妈是活的还是——"
他没说完。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看向我的脚踝。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裤脚被我掀开过,没完全放下来。脚踝上的红点——那个发着微红光的纹路——露在外面。
"你……你被感染了?"拿铁管的那个女的往后退了一步。"你脚上——"
"感染了。"我说。"但被压制了。"
"压制?用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胶囊。深红色。在绿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微微搏动。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拿菜刀的那个男的——大概三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巴——慢慢放下了刀。
"那是……什么?"
"抗体浓缩。从活体心脏组织里提取的。"
疤脸男盯着胶囊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动作——他把手里的菜刀扔到了地上。
"我叫马强。"他说。"这两个是我弟和妹。我们躲了一个星期了。水快没了。吃的也没了。我弟昨天偷吃了一包方便面——包装里也有那种粉。他现在还没事,但他说他听见肚子里有东西在响。"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男的。二十出头,瘦,脸色发灰,但眼睛还是黑的。
"你那颗药——能给他吗?"
我握着胶囊。最后一颗。
如果给他——我就没有了。如果阿芳需要第二颗——我给不了。如果老陈需要——我给不了。如果我自己——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还是黑的。他还在挣扎。他能听见肚子里有东西在响,说明孢子还没完全接管他的神经系统。他还有意识。
和阿芳一样。
和三天前的我一样。
我看着马强。他的疤在左脸上。不是新伤。是旧的。很久以前的伤。一个活了很久的人。一个带着弟弟妹妹在末日里撑了一个星期的人。
"你弟叫什么?"
"马小东。"
"多大?"
"十九。"
十九岁。比我小不了几岁。
我把胶囊递过去。
马强没接。
"你给他。"他说。"我手上全是灰。脏。"
我把胶囊放进马小东手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控制不住。孢子在动。
"含着。别咬破。让它在嘴里慢慢化。"我说。"十二小时内别吃东西。水也别喝。"
马小东把胶囊放进嘴里,闭上嘴。
马强看着他弟弟含着那颗胶囊,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只是弯腰捡起菜刀,重新握在手里。
"你去哪?"他问我。
"水厂。"
"西边?"
"对。"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了我大概五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菜刀又放下了。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上面挂着一把钥匙。
"这是我以前修车厂的钥匙。在前面两个路口,红招牌,'老马汽修'。后院有个地窖。我三年前挖的。本来是存酒用的。现在里面有水——二十箱矿泉水,还有罐头。够三个人撑一个月。"
他把钥匙递给我。
"你拿着。你一个人走到水厂不知道要多久。路上如果撑不住了,去地窖躲着。"
我接过钥匙。
"你为什么帮我?"
他指了指我的脚踝。
"你脚上那个东西——是红的。不是绿的。我在这一个星期里,见过太多绿的了。红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你给了小东那颗药。你明知道那是你最后一颗。"
他转身,捡起菜刀,朝他弟和妹招了招手。
"走吧。地窖在那边。带他去。"
马小东含着胶囊,说不出话,但他对我点了点头。
他们三个人走在前面,带着我穿过了两条巷子,到了那家"老马汽修"。红招牌褪色了,玻璃门碎了,但后院的地窖入口还在——一个铁板盖在地面上,用挂锁锁着。
马强打开锁,掀开铁板。
"下去。里面有灯。手摇发电的。"
我往下看了一眼。台阶。下面有光。微弱的,但确实是光。
"你不跟我一起?"
"我们要去找人。"马强站在地窖口,看着我。"我老婆在城东。她还没消息。我得去看看。"
"她如果已经被——"
"我知道。"他说。"但我要去看看。"
我看着他。他的疤在绿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条黑色的河,从额头流到下巴。
"好。"我说。"保重。"
"你也是。"
我顺着台阶走下去。地窖不大。大概十平米。角落里堆着矿泉水箱和罐头。墙上挂着一盏手摇充电灯,我摇了大概三十下,灯亮了。
光是暖黄色的。不是绿光。不是灰光。是正常的、暖黄色的光。
我坐在地窖里,靠着墙,第一次觉得安全。
但安全只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地窖的通风口传进来的。
不是"回家"。不是尖啸。是马强的声音。
"小东!跑!"
然后是马小东的声音。不是含胶囊时的含糊声。是尖叫。
那种频率不对的、扭曲的尖叫。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通风口——一个拳头大的铁网罩,嵌在墙壁上,通向地面。
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马小东在尖叫。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停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我握着手术刀,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马小东的胶囊还没完全化。十二小时的保护期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但他还是尖啸了。
不是因为孢子接管了他。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哥倒下。看到了他妹变成别的东西。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安全网被撕碎。
恐惧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孢子不需要完全接管你。它只需要你崩溃。崩溃的一瞬间,你的免疫系统会彻底关闭。抗体来不及反应。孢子长驱直入。
马小东没有输给孢子。
他输给了绝望。
我坐在地窖的暖黄色灯光里,握着手术刀,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走到水厂的时候,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