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辞离开青阳不过五日,一股阴毒的流言便在乡野之间悄悄蔓延开来。
最初只是城西客栈、粮铺里低声私语,不多时便顺着田埂、村落,传遍黑风岭周边。
传言说得有板有眼:林知微与苏清鸢根本不是避世游历的异乡女子,而是身怀异术、心怀图谋的方外之人;当初平定黑风寨,不是为民除害,实则是先借剿匪收拢人心,暗中笼络山民、私结乡勇,打算借青阳为根基,伺机起事。
更有谣言添油加醋,说她们暗中与东南温家私相往来,早已定下密约,温家供给钱粮,二人在青阳培植势力,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割据一方。
这话毒辣至极,恰好戳中地方官最忌惮的那根弦。
显然是有人刻意散播,借州牧本就尚存的猜忌,一石二鸟——拉拢不成,便造流言构陷,逼她们自证清白,或是逼得州府直接出手。
沈砚第一时间收到乡老传来的风声,连夜赶来小院,面色凝重。
“流言势头越来越猛,已经有闲言传到县衙。州府派驻的暗探必定会把这些话一并传回州衙,一旦州牧信了,一纸檄文下来,便可直接以私蓄党羽、图谋不轨问罪。”
苏清鸢闻言,指尖骤然攥紧短棍,眸色发冷:“是温家?还是州府内部有人借机推波助澜?”
“眼下还不能断定。”林知微稳坐着,指尖轻叩桌面,冷静梳理,“温景辞招揽不成,有动机;但也可能是州府麾下属官自作主张,想借流言试探、逼我们自乱阵脚。不管源头是谁,此刻最忌讳两件事:一是冲动抓人刑讯,反倒落个欺压乡民、欲盖弥彰的口实;二是闭门不言,任由流言越传越盛,最后众口铄金。”
“那该如何化解?”
“不必去驿馆、市井里和闲人争辩。”林知微抬眼,目光落在黑风岭的方向,“我们的根基不在权贵书信,而在乡民心间。谣言说我们笼络山民图谋不轨,那便让乡民自己来说公道话。”
她心中已有计策。
隔日,恰逢原定的乡老议事之日,黑风岭及周边溪谷各村的乡老,如约齐聚旧寨改建的义仓议事堂。原本只是商议秋冬储粮、修缮山道之事,到场才发现,不少村民也跟着一同前来,眉眼间藏着不安,显然都听过那些流言。
人群之中,还有两名州府暗探混在乡民里,装作旁听,悄悄记录众人言语。
林知微没有慷慨陈词,不辩那些“异术、谋逆”的污蔑,只拿出田册、义仓账目、乡勇名册,一一摊开在长案上,字迹清晰,每一笔都在县衙留档可查。
“今日请诸位乡邻前来,不辩坊间闲话,只说实实在在的事。”她声音平和,清晰传遍堂内,“黑风岭荒田,分给被周虎掳掠的农户,田契经县衙核验;乡勇只负责护村防盗、防汛救火,名册定期送交沈公子核查,无私铸甲兵,无暗中集结;义仓存粮,只备荒年赈济,账目每月公示,诸位随时可查。”
顿了顿,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与清鸢来青阳,只求一处安身之地。若真有心生事,当初大可依附黑风寨,或是应下州牧、温家的招揽,不必日复一日守在乡野,劝耕储粮。旁人如何传言,我们拦不住,但青阳这片土地,我们不愿惊扰。”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是樵夫陈大。他妻儿当初被扣在山寨,全靠二人布局才得以脱身,此刻起身,声音洪亮:“我最先受二位姑娘恩惠!当初若非她们破寨救人,我一家早已死在周虎手里!姑娘们分荒田、设义仓,秋粮下来还减免我们半年田赋,这般人,怎会图谋作乱?”
一名白发老妇跟着拭泪开口:“上月山洪冲垮溪边田埂,是苏姑娘带着乡勇连夜抢修,保住我们一季收成。这般善心人,外头那些闲话,是昧着良心造谣!”
一时间,各村乡老、农户纷纷出声,细数二人平日安民、修渠、救险的实事。没有华丽辞藻,全是一桩桩亲眼所见的琐事。
混在人群里的暗探静静听着,手中笔墨迟迟难落——乡民众口一词,感念恩惠,根本看不出半分“被胁迫裹挟、图谋起事”的迹象。
议事散去,乡老们自发回到各村,在集市、晒谷场为二人澄清流言。山民朴实,最认看得见的恩情,空泛的谗言,抵不过切身的安稳。流言的势头,竟慢慢被乡民自发压了下去。
可林知微没有掉以轻心。
晚间小院,烛火摇曳。
“乡民今日肯为我们说话,是难得的屏障,却不是万全之策。”林知微轻声道,“流言能压一次,便能再造第二次。暗处那人,没能借这一波谣言激起民变、或是逼州府出兵,不会就此收手。”
苏清鸢立在窗边,望向沉沉夜色:“若是对方再下狠手,栽赃物证,比如私藏兵器、伪造盟书,民心再厚,也难抵官面上的铁证。”
“所以要提前设防。”林知微眸光沉静,“往后义仓、乡勇、田册所有文书,一式两份,县衙存档;所有乡勇操练,只在白日,公开而行,不搞隐秘集结。同时,托沈公子暗中寻访流言源头,找到最先散播谣言的人,拿到把柄,方能遏止下一次构陷。”
正说着,院外传来轻叩门声,沈砚遣心腹送来密讯。
密信简短:州府暗探今日所闻如实传回,州牧见乡民同心,知晓此刻动手极易激起民怨,暂且压下了疑虑,但依旧传令,持续紧盯义仓钱粮与乡勇动向。
林知微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缓缓燃尽。
火光跳跃,映着二人沉静的眉眼。
流言虽暂被乡心挡下,但暗处的算计从未停歇。
权贵、世家、猜忌、谗言交织成网,她们守着青阳一方乡土,步步谨小慎微,可远方朝堂的风浪,已经越来越近,迟早会冲破州府与漕运的屏障,直扑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