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刺骨的钝痛从肩胛蔓延开来,碾骨彻肉。
祁烬垂着眼,任由粗糙的石子砸落在脊背,砸在腕骨,砸在他早已麻木的皮肉上。
暮春的燕都繁花如海,整座皇城浸在暖香软风里,唯独西长街的冷宫夹道,终年不见天光,阴寒似冬。
这里是大燕最肮脏、最不屑一顾的角落,也是他——邶国嫡皇子祁烬,被困三年的囚笼。
十三岁那年,邶国战败,他被亲手送上和亲质子的路。
他曾是漠北千里草原最耀眼的骄阳,是父皇倾尽举国偏爱养大的储君,铁骑弯刀,长风作伴,以为自己生来该执掌山河,俯瞰万方。
可一纸降书,碾碎所有荣光。
三年。
从骄矜少年到低眉囚徒,大燕的风,磨平了他所有外露的锋芒,却磨不灭他骨血里扎根的桀骜。
“啪——”
又是一块碎石落地。
领头的内侍嗤笑一声,踩着卑贱又张狂的调子:“邶国的皇子?我看是邶国的丧家犬。”
“身在大燕地界,还敢端架子?”
“陛下留你一条命,是给邶国颜面,你还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主子?”
几人围上来,推搡,唾骂,肆意折辱。
他们不敢伤他性命,却乐得磋磨他的尊严。
毕竟,欺负一个败国质子,是这深宫最廉价、最安全的乐子。
祁烬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他不躲,不闪,不辩。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黑,沉沉覆着不灭的恨意。
他忍。
忍过三年春秋,忍过人走茶凉,忍尽世间折辱。
他活着,就还有来日。
就在内侍抬手要狠狠掼向他脸颊的一瞬,一道清软却凛然的少女声线,陡然横空切进来。
“住手。”
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巷嚣杂,清泠如碎冰落泉。
一众内侍动作骤然僵住,心底瞬间窜上寒意,猛地回头。
巷口立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苏雨沐着一身浅浅杏色罗裙,鬓边垂着细碎珠花,眉眼清丽温软,是养在锦绣堆里、被万般呵护长大的模样。
她是怀化大将军嫡次女,自七岁入宫,便是东宫太子、昭阳公主的专属伴读。
在这深宫之中,帝后纵容,太子亲厚,公主偏爱,她是无人敢轻慢的小小贵人。
方才她随太子、公主在御花园课业,折返取书途经这条僻静夹道,远远便听见打骂声,走近一看,心口骤然一揪。
内侍们脸色煞白,慌忙垂首行礼:“苏二小姐。”
方才的嚣张跋扈,顷刻间荡然无存。
苏雨沐缓步走入巷中,暖风拂动她柔软的裙摆,与这满地狼藉、阴秽破败的夹道格格不入。
她目光淡淡扫过几人面生愠色,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
“光天化日,宫禁之内,聚众欺凌滋事,谁允的规矩?”
她不需抬出东宫施压,仅是眼底淡淡的威严,便让一众内侍头皮发麻。
这群人本就是恃弱凌强,最怕宫中贵人追责。
几人不敢多言半句,生怕惹祸上身,慌忙躬身告罪,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再往巷中少年身上落,狼狈逃窜,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狭长阴冷的夹道,瞬间寂静无声。
只剩风吹墙草,簌簌轻响。
苏雨沐站在原地,稍稍平复了心绪。
她从未在宫中见过这般场景,宫人肆意折辱一位少年,狠戾又刻薄。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心软,抬眼望向角落里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祁烬。
少年年方十六,身形清挺颀长,一身素白衣袍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单薄得衬得脊背骨愈发嶙峋。
他生得极是好看,是中原少有、极具凛冽锋芒的眉眼,眼窝略深,长睫浓黑,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
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少年澄澈。
漆黑,冰冷,沉沉压着翻涌的戾气。
刚刚结束一场肆意欺凌,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示弱与狼狈,下颌线冷硬紧绷,掌心血痕刺眼。
从头到尾,他没有谢她,没有软化分毫。
只有彻骨的敌视。
他看着她,像看着这座繁华燕宫的每一个人——都是踏碎他家国、困住他自由的仇敌。
苏雨沐被这过于浓烈、冰冷的恨意看得一怔。
她只是一时不忍,出手制止了一场欺凌,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沉默片刻,她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祁烬缄默。
薄唇紧抿,眼皮都未抬一下,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更没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
那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戒备、疏离,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拒绝一切来自燕人的关切。
空气凝滞。
春风温柔,却吹不散少年身上笼罩的千年寒雾。
苏雨沐碰了一个无声的软钉子,心底微微涩了一下。
她明白了,他并不需要她这份好心。
短暂的相逢,不过是一场偶然。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转身,安静离去。
巷口的春光,随着少女的背影缓缓消失。
祁烬依旧立在原地。
望着那道明媚温暖的背影,漆黑的眼底,没有暖意,唯有深不见底的冰封与恨意。
今日这束突如其来的春光。
于他血海深仇的余生而言。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无关紧要的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