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天工开乱
Author: 花解颐呀

乾符五年，长安的春寒不带半分暖意，如淬了冰的刀刃，割遍街巷阡陌。

贡院外的红榜高悬墙头，墨迹猩红，刺得人眼疼。天色沉郁如墨，冷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狠狠拍在往来士子的脸上。黄巢立在攒动的人群之中，指尖死死攥着一张誊抄的榜单拓纸，指节用力到泛白、震颤。

榜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层层堆叠，权贵子弟、世家儒生，应有尽有，唯独没有他黄巢二字。

又是落第。

这已是第三次。

十年寒窗，笔耕不辍，他遍历山河、洞悉民苦，写得出济世策论，练得就一手绝笔楷书，却抵不过世家门第、金银打点。这长安城的功名路，从来不对草莽之人敞开。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轻薄哄笑，刺破周遭沉寂。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从人群中挤攘而出，面料华贵，配饰精致，与周遭布衣士子格格不入。为首一人手摇折扇，眉眼白净，神色倨傲，正是当朝宰相崔铉之侄，崔胤。

他停在黄巢身侧，刻意拔高语调，戏谑之声传遍周遭：“黄巢，又落第了？”

“你一个世代贩私盐的草氓，也敢跻身长安考场、觊觎功名？我大唐进士清贵，何时沦落到盐贩子可以染指的地步？”

周遭围观之人纷纷附和讪笑，嘲讽、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密密麻麻的针，尽数扎在黄巢身上。

黄巢未曾回头，神色沉静无波，只缓缓将手中榜单仔细折叠，妥帖纳入袖中。面上无怒无嗔，可胸腔深处，一股积压数年的烈火，已然熊熊燎原，烧得他喉咙发紧，五脏俱焚。

崔胤见他默然，愈发得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字句皆是刺骨轻蔑：“你今年的策论，我恰巧看过。笔墨风骨尚可，字句也算铿锵，可惜通篇都是大逆不道的妄言。”

“什么‘民有菜色，官有酒肉’，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黄巢，你也配论天下疾苦？杜甫尚且有官身傍身，你呢？一介无籍布衣，连秀才功名尚且难求，也敢妄议朝政、讥讽权贵？”

黄巢终于缓缓转头，望向崔胤那张养尊处优、白净矜骄的脸。沉寂片刻，他忽然淡淡一笑，那笑意清冷幽深，无半分暖意，反倒让气焰嚣张的崔胤莫名一滞。

“崔公子所言极是。”黄巢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我无官身、无门第、无靠山，算不上士林中人。可我知道长安斗米市价几何，知道城郊荒野饥民易子而食，知道天下流民尸骨遍野。这些，崔公子锦衣玉食、长于朱门，可知晓分毫？”

崔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眼底戾气骤生，正要当众发作，身旁随从连忙伸手阻拦，附耳低语几句。他恨恨咬牙，压下怒火，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行出数步又回头回望，眼神阴鸷狠厉：“黄巢，你给我等着。今日我便让你知晓，什么是庙堂规矩、世道尊卑。”

黄巢置之不理，转身迈步，走向城南陋巷。

长安城十里长街宽阔恢弘，楼宇巍峨，幌子飘摇，却空旷得让人心生惶恐。街边有人摆摊卖饼，有人驮柴赶路，墙角老者枯瘦如柴、跪地乞讨，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却无一人驻足施舍。繁华帝都之下，尽是冰冷麻木。

黄巢一路行来，眼底尽收世间荒诞。权贵奢靡无度，百姓求生无路。他寒窗苦读十余载，只求凭笔墨换一丝公道，凭才学谋一方安生，可三次落第，次次皆是门第碾压、权势作祟。

这世道，早已从根上烂透了。

他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巷尾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院内传出细碎噼啪声响，裹挟着一股奇异刺鼻的烟火味，在清冷的春风里弥散开来。

“孟七？”黄巢推门而入。

院中石桌旁，一个半大少年骤然抬头，满脸黑灰，衣衫陈旧，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瓦罐，见他归来，当即咧嘴露出纯粹笑颜，眉眼亮得惊人：“先生，你回来了！快来瞧瞧，我这次怕是真的配成了！”

少年名唤孟七，是黄巢三年前于洛阳城外救下的孤儿。彼时少年饿晕荒郊，奄奄一息，黄巢一念仁善，予他吃食、救他性命，自此他便死心塌地追随左右。孟七不通诗书、不善劳作，唯独天生痴迷炼丹合药、摆弄金石火药，整日守着瓶瓶罐罐反复试炼，日夜不休。

黄巢缓步上前，俯身蹲下。孟七小心翼翼将瓦罐中灰黑色粉末倒在青石板上，粉质细腻如尘，带着浓烈的硝磺刺鼻气息。

“先生看好了！”孟七取来火折子，轻轻吹燃，凑近药粉。

轰然一声轻震，浓烟骤起，半尺高的赤红火苗骤然窜出，热浪扑面，灼得人肌肤发烫。火焰迅猛炽烈，转瞬便将满地粉末燃尽，只留零星余烬。

“成了！真的成了！”孟七兴奋得原地蹦跳，眼底满是少年人的赤诚欢喜，“我试了二十余次，反复调整配比，这次硝石、硫磺、木炭的分量刚好，燃得最快、火势最猛！先生，有了这方子，咱们是不是能换些钱粮，往后顿顿能吃上肉了？”

黄巢望着少年满身尘灰、满心纯粹的模样，鼻尖骤然酸涩。这孩子追随他三年，日日清贫、夜夜辛劳，从未享过一日安稳，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顿饱饭。

他抬手轻轻抚过孟七的头顶，语声温沉：“傻孩子，这东西凶险万分，岂能拿来换钱？日后切莫胡乱试炼，当心伤身。”

“不凶险的！我每次只配少许，绝不贪多！”孟七仰起脸，满眼执拗，随即又眼神发亮，天马行空地畅想，“先生你说，若是攒够大量药粉，尽数装入瓦罐，点火炸裂，能不能轰开城墙、砸破城门？”

黄巢无奈摇头，心头却隐隐震动。他曾在残破古籍《丹房须知》中见过火药零星记载，只当是方士虚妄之谈，从未深究，未曾想竟被眼前少年反复试炼、亲手炼成。

他正欲开口叮嘱，孟七已然凑上前来，小心翼翼问道：“先生，今日贡院放榜，你……中了吗？”

黄巢脸上的浅淡笑意骤然敛去，眼底微光尽数熄灭。他默然取出袖中榜单，递到少年面前。

孟七接过榜单细看，反复扫视几遍，望着黄巢沉寂落寞的神色，瞬间了然。他默默叠好榜单，轻轻放回黄巢手中，咧嘴强撑出笑颜：“先生无妨！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识真才！先生这般本事，走遍天下，何处不能安身？”

“安身？”黄巢低声苦笑，满是苍凉，“这世道，能勉强活下去，便算是本事了。”

“那我有本事！我能活下去，还能陪着先生！”孟七挺胸抬头，一本正经，稚气的话语里满是坚定。

黄巢被他逗得心头稍缓，可笑意尚未落进眼底，院门外骤然传来一声粗暴踹响。

轰隆一声，院门碎裂洞开。

崔胤带着七八名精壮家丁气势汹汹闯入，手中依旧攥着那张红榜，面容阴鸷，笑意张狂：“黄巢！我便知你行踪诡异！一介落第盐贩，不住客栈、匿于偏僻陋巷，果然在此私行苟且之事！”

黄巢挺身而立，一步挡在孟七身前，神色冷厉：“崔公子，此乃私宅，你擅闯民宅、纵仆寻衅，就不怕触犯大唐王法？”

“王法？”崔胤仰面狂笑，极尽嘲讽，“你也配与我谈王法？私炼金石、暗造火药，图谋不轨，此乃谋逆重罪，株连九族！来人，给我彻彻底底地搜！”

一众家丁蜂拥而上，黄巢挺身阻拦，却被两名壮汉死死架住双臂，动弹不得。孟七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收石桌上的瓦罐，却被家丁抢先一步夺过。

“公子，找到了！此物便是邪药！”

崔胤接过瓦罐，掂其分量、闻其气味，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呵斥：“大胆黄巢！竟敢私造火药、暗蓄逆心！此罪滔天，足以让你死十次！”

黄巢牙关紧咬，心知崔胤蓄意构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刻意加害，百口莫辩。

“此事与先生无关！”孟七骤然挣脱惶恐，挺身冲至人前，张开双臂护住黄巢，眼神倔强，“药粉是我自己瞎配的，是我贪玩胡闹，先生一概不知！要罚罚我，休要为难我家先生！”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崔胤勃然大怒，抬脚狠狠踹在孟七胸口。

孟七应声倒地，闷哼一声，胸口剧痛难忍，却毫无退缩，挣扎着爬起，死死抱住崔胤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放我先生走！要抓便抓我一人！”

“孟七！”黄巢目眦欲裂，奋力挣扎，双臂被家丁箍得血肉生疼，却分毫无法挣脱。

崔胤被少年死死缠住，进退不得，恼羞成怒，眼底戾气暴涨，反手抽出身旁家丁的环首刀，寒光凛冽，直直朝着孟七头顶劈落！

“崔胤！你敢！”黄巢怒吼震天。

刀光落地，鲜血喷涌。

孟七额头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糊满整张脸庞，浸透衣衫。他身躯剧烈摇晃，却依旧死死箍着崔胤的腿脚，不肯松手，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先生……快走……”

危急刹那，孟七染血的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那只残存药粉的陶罐，牙齿狠狠咬开罐口，将整罐黑火药尽数倾倒在自己衣衫之上，随即摸出怀中火折子，奋力吹燃，狠狠按在身前。

“孟七——！”

轰然巨响震彻小巷！

赤红火光骤然炸开，如一朵炼狱红莲骤然绽放，烈焰腾空，热浪翻滚，瞬间吞噬整座小院。少年单薄的身躯瞬间被烈火包裹，燃得噼啪作响，皮肉焦灼的刺鼻味道瞬间弥漫四野。

崔胤被死死缠住，裤腿引燃，烈火顺着衣料飞速蔓延，灼烧皮肉的滋滋声响、凄厉惨烈的哀嚎声同时炸开。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蹬腿后退，在地上翻滚扑火，昔日矜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濒死的癫狂与痛苦。

一众家丁惊慌奔逃，冲撞推搡，院落内乱作一团。

黄巢奋力挣脱束缚，疯了一般冲向火海，可烈焰灼人，温度骇人，滚烫的气浪逼得他步步后退，肌肤灼痛，连呼吸都带着焦糊刺痛。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立在烈火中央，寸寸被火焰吞噬，却无能为力。

火海之中，孟七艰难抬头，整张脸已然焦黑溃烂，皮肉翻卷，唇骨外露，却依旧朝着黄巢的方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抹残缺的笑意。

“先生……别考了……”

“这天下……不值得……”

话音落尽，少年身躯骤然瘫软，在熊熊烈火中缓缓蜷缩，皮肉消融、骨炭焦黑，最后化作一团死寂的烬影，再无声息。

黄巢僵立火前，浑身冰冷，心如崩裂。

他想起三年前洛阳城外那个饿昏路边的瘦弱孩童，想起他第一次配出火药时雀跃欢呼的模样，想起他方才拼死护主、字字赤诚的嘱托。那些纯粹、热烈、鲜活的过往，尽数被这漫天烈火焚烧殆尽。

十余载寒窗隐忍、三次落第的委屈、对世道仅存的一丝期许，在这一刻，彻底焚成飞灰。

他缓缓屈膝跪地，伸手欲触碰那团焦黑残骸，指尖被烈火灼得皮开肉绽，剧痛钻心，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地上，转瞬被热浪蒸干。

良久，黄巢缓缓起身，眼底悲恸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寒凉。他漠然扫过地上翻滚哀嚎、濒临绝境的崔胤，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这座金碧辉煌的长安城，这群高高在上的权贵，这个黑白颠倒的乱世，终究是烂透了。

他转身走入屋内，从柜中取出一卷泛黄陈旧的图纸，那是他数年遍历山河、踏遍州县，亲手绘制的《山川兵要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天下关隘、驻军虚实、粮草囤积、地形险势。

从前他只当是闲时随笔，从未想过动用。

可今日之后，世道无君，功名无门，苍生无路。那便——换个活法。

他将兵图妥帖卷入怀中，又取出木箱中积攒数年的全部积蓄，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出燃着火光的小院。

身后烈火熊熊，照亮半边街巷，崔胤的哀嚎渐渐微弱，终至沉寂。

长安城外，暮色沉沉，天幕低垂，最后一缕残阳被黑云尽数吞没。巍峨城墙横亘大地，如一道冰冷铁幕，隔绝了庙堂繁华与荒野苍生。冷风呼啸吹来，裹挟着枯草与尘土的萧瑟气息，远处村落灯火零星，微弱飘摇，仿乾符五年，长安的春寒不带半分暖意，如淬了冰的刀刃，割遍街巷阡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