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命术后第三天,展云飞已经不能下床了。暗金色的纹路从她左肩蔓延到整条手臂,又沿着锁骨爬上颈侧,每一道纹路底下都像有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她不喊疼,只是把床单攥出了两道深深的指痕。方多病端汤进去的时候,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偏了偏脸说:“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那碗汤放凉了也没动过。
李莲花第三天傍晚端了自己熬的排骨汤进去时,展云飞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忍着。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来,嘴角动了动:“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不看你。”他把汤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你把汤喝了我就走。”
展云飞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切得大小不一,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你那姑娘呢?”
“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她这几天煮饭还是三菜一汤吗?”
“嗯。”
展云飞又喝了一口汤:“你替她把灵珠引子断了之后,她体内那颗珠子就彻底沉睡了。往后只要没外力去惊动它,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被反噬。”她把汤碗放下,看了他一眼,“你该高兴才对。”
李莲花没接话。他把空碗收了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展云飞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句:“李相夷,你忘了吃饭了。脸比我还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这些天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苏念慈每天端到他面前什么他就喝两口,剩下的全倒进院子里喂了那棵桂花树。方多病骂他糟蹋粮食,他也不辩白。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撞上了苏念慈。她正蹲在廊下搓萝卜干上的盐粒,满手白花花的,仰头看见他就笑:“李大夫!你出来了正好,我腌的萝卜今天能吃了,你尝尝?”
她伸过手来,指尖捏着一小片刚切好的萝卜条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萝卜条脆生生的,咸中带甜,是她那个惯常的配方。她看着他嚼完,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比上次的强吧?”
“嗯,脆。”
她满意地收回手继续搓盐,嘴里哼着那支变了调的哄睡歌。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日光把她耳廓照得透薄一层的粉,连细小绒毛都看得清。
忽然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院里的干萝卜架子晃了两晃。苏念慈被风呛了一下偏头咳嗽了几声,咳嗽的时候她下意识抬起左腕挡了一下脸——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她从前被风呛着时总用左腕护住发烫的金纹以免被别人看见。
做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腕,疑惑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嘟囔:“我挡什么呀……”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那点困惑甩开,继续搓萝卜去了。
李莲花转身走开。他走得比平时快,三两步拐进灶间把门合上了,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袖口底下那道金线已经不在了,可他的左臂断口处像有根筋在抽搐似的,跳得又急又乱。
除夕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方多病从镇上扛回来两坛新酒和一串红灯笼,在院子里支起梯子挨个往檐下挂。苏念慈裹着棉袄在底下指挥,“偏了偏了往左一点”,雪落在她发顶和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也不掸。李莲花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揉面——明天除夕,他答应做一桌年夜饭。
余墨在堂屋里配药,展云飞的七日咒痛终于熬到了第六天,最疼的关口已经过了,能勉强坐在床上就着方多病递的勺喝粥了。余墨抓了新方子熬了一锅黑乎乎的浓汤端过去,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李莲花揉面揉得满手白粉。
“你揉的那个面,”余墨凑过去看,“有点硬。”
“我手劲大。”
“你右手的劲都使在面上了,不怕明儿蒸出来是一块石头?”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团面团,确实硬得像块铁。他把面团按扁了又重新加水揉,揉了半天还是那样。余墨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面团,替他继续揉:“你歇会儿吧。除夕的事我和方多病来张罗,你把灶间让出来。”
李莲花被推出来的时候满手面粉还没洗。他站在院子里,看雪落得正紧,檐下的红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方多病挂完了灯笼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李莲花!明儿晚上你想吃什么菜?我让苏念慈提前备——”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因为他看见李莲花在雪地里仰着头接雪。就那么站着,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卷起来,右手掌心朝上摊开,雪落在他掌心里化成一小滩水。他脸上的表情让方多病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苏念慈从灶间端了热茶出来,看见他站在雪里也愣了一拍。她走过去把茶杯递到他手边,凑近了才看清楚他睫毛上落了一层细雪,整个人像座冰雕的塑像。
“李大夫,”她小心地碰了碰他手腕,“你手冻僵了。进屋吧。”
他低头看她。雪光映得她脸白生生的,腮边那道旧疤像一道极淡的月牙。她眼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关切——对一个朋友的关切,担心他冻着了担心他病了。可那双眼睛底下最深处,在那层客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很轻微地颤动,像是被雪压弯了的枝桠底下有什么正在挣扎着要弹起来。
他把手缩回来拢进袖中,跟她回了堂屋。
除夕夜,方多病用红纸剪了窗花贴了满窗,灶间里飘出蒸鱼的香气和糖炒栗子的甜味。展云飞裹着被子坐在堂屋椅子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还有精神跟余墨争辩那道符纹描歪了半寸的事。苏念慈系着围裙在灶间和堂屋间穿梭,往桌上端菜、斟酒、摆碗筷,忙得像只陀螺。
李莲花坐在桌尾,面前摆了一碗她亲手盛的酒酿圆子。她用老方子做的,搁了桂花蜜和半勺米酒,圆子搓得大小不一,是他最熟悉的那种粗糙的好吃。
他低头舀了一颗圆子放进嘴里,糯的、甜的,酒酿的微醺渗进舌尖。窗外有人在镇口放起了爆竹,“砰”的一声响划破夜空,苏念慈跑出去看,站在廊下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爆竹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李莲花端着那碗酒酿圆子走到廊下,在她旁边站定。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烟火,自然而然地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还是那种习惯性的靠近,即使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靠过去。
“李大夫,”她望着天上炸开的烟花,“明年除夕你还在莲花楼过吗?”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颗圆子:“在。”
“那我明年还给你做酒酿圆子。”她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方大哥说你爱吃甜的,以后每年除夕我都做。”
他说:“好。”
又是一簇烟花升上去,炸开成漫天碎金。苏念慈仰着脖子看得入神,碎光落在她瞳孔里跳了跳,像她眼睛最深处那片空荡荡的黑里忽然溅进去几点火星。她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揉眼的时候无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以前也看过这样的雪……”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李莲花,眼里那片无意识的恍惚还没褪尽,嘴角弯着一个懵懵的弧度:“李大夫,我们以前一起看过除夕的雪吗?”
李莲花站在她身边,右手端着那碗凉了一半的酒酿圆子,左袖空荡荡地垂在夜风里。檐下的红灯笼把他的侧脸照成暖融融一片橘红,映着他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纹路。
他看着她眼睛深处那几点正在慢慢熄灭、却毕竟曾经亮起过的火星,说:“看过。每年都看。”
苏念慈“哦”了一声,慢慢转回去继续看烟花。她没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在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肩头落满了灯笼碎光和新雪初化的水汽。
远处镇口的爆竹声一茬接着一茬,除夕的夜还长。
而李莲花把碗里最后那颗酒酿圆子舀起来放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缓缓滚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半步的距离守得安安稳稳的——她若往后靠过来,那里就是他的肩膀。
灶间里传来方多病嚷嚷着汤煳了的喊声,然后是展云飞有气无力的嘲笑声和余墨闷闷地笑。院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完了整场烟花。
雪地底下,桂花树的根正在悄悄地、用力地往深处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