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慈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摆摊了。姜枣桂圆汤的方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火候、配料、熬煮的时辰一样不差,茶摊支起来的时候还有街坊打趣她说歇了好几天舍不得出摊吧,她笑着答说闲不住。
李莲花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日光薄薄地铺在她的背影上。她舀汤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左手扶碗右手执勺,行云流水的利落。可从前她舀完一勺总会抬头往楼上看一眼,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看一眼。
今天她没抬头。
他把窗合上了半扇,转身下楼。灶间里铁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碗碟一摞摞码好,药罐子放在老位置没动。他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她用来垫锅的旧棉布——上面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是她月初闲来无事绣的,针脚粗得很,五片花瓣有大有小。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刺绣,布料柔软,沾着淡淡的药草味。
方多病从后门溜进来,压低声音:“她到底怎么回事?”
李莲花收回手:“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她为什么来莲花楼。”
方多病愣了好一会儿:“那她还记得你是谁吗?”
“记得。李大夫。”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还欠她一只桂花糕的李大夫。”
方多病看着他转身往堂屋走的背影,忽然觉得李莲花今天走路的样子不太一样。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松垮劲儿,可脊背绷着,绷得紧,像一根快断了的弦。
午后太阳暖了一些,苏念慈收了摊回院子里晒被褥。她把棉被搭在竹竿上一角一角地拉平,日光把她的藕粉袄子照得发暖,她踮着脚去够被子那头的时候腰带松了垂下来一截。她低头系腰带,系了两回系不上,最后打了个死结。
李莲花站在廊下看了全程,在她系第三回的时候走过去,伸手把她腰带上那个死结拆了,重新系了个活扣。她低头看着他右手在自己腰间利落地穿绕了两下,抬起头的时候有点意外:“李大夫手真巧。”
“练多了。”
“你经常给人系腰带?”
“不。”他把手收回去,“就给你系过。”
她“哦”了一声,没接话,转身继续拍被子去了。日光里飘起细细的棉絮,她在那些飘絮里仰着脸眯着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从前一样好看。可他看清楚了她笑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单纯地为了晒太阳而高兴。
他退回了廊下阴影里。
傍晚方多病炒了一桌菜,红烧肉、清炒藕片、蒸蛋羹,还特意煮了苏念慈爱喝的酒酿圆子。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余墨从镇上买了几坛桂花酿,开封的时候香气溢了满堂。苏念慈端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真好喝。这酒在哪儿买的?”
“巷口张记。”余墨说。
“记下了,下回我自己去买。”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李莲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筷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边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李大夫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筷尖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搁在自己碗沿上。方多病在桌子底下踢了李莲花一脚,被他避开了。
吃完饭苏念慈去灶间洗碗,哗哗的水声从门帘后面传出来。李莲花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间那颗小小的芽苞。冬天的尾巴还拖着,可春天到底在路上了。
余墨端着一杯茶踱过来:“灵珠在她体内彻底沉睡了。印记尽消,气血平稳,理论上没有任何隐患了。”
“嗯。”
“她的魂魄献祭的部分是情愫。对她个人而言,”余墨斟酌着措辞,“除了不再对你有特殊的感情之外,她一切如常。她会继续记得你对她很好,记得你是她的恩人、她的朋友、她信得过的人。只是那种让你觉得‘她看你和看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没有了。”
李莲花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那颗芽苞,指腹轻轻摩挲过嫩绿色的尖梢。
余墨走开后,他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把光秃秃的枝影投在他身上,碎成斑驳的一片。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见苏念慈端着一只碗走过来,碗里冒着热气。
“李大夫,”她把碗递给他,“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大好,煮了点参汤,你趁热喝了。”
他接过碗。参汤熬得清透,红枣去了核,枸杞泡发了,是她一贯的手艺。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红枣粒,汤面映出他自己那双眼睛——和她比起来,他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快溢出来。
“你不喝吗?”她问,“我刚煮的,还烫着呢。”
“喝。”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参汤滑过喉咙,暖意一直淌到胃里。他咽下去的时候忽然问了她一句:“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煮参汤?”
苏念慈歪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是认真思索的样子:“嗯……就是觉得该煮。好像以前也煮过很多回似的。”她笑了笑,“习惯了呗。”
李莲花端着那碗参汤,在月光底下把她这句话慢慢品了一遍。习惯了。她把他从心上移走了,可手上还记得。记得煮参汤的火候,记得他爱喝甜一点的,记得红枣要去核。这些是她身体里的记忆,刻在骨头缝里,心忘了,手还在替他记着。
他把空碗递还给她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躲,也没像从前那样顺势攥住,只是很自然地接过了碗,道了一声谢,转身回灶间去了。
月光底下,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口底下那道金线暖融融地亮了一下,随即隐去。那是她献祭出来的东西,如今住在他伤口上,替他数着每一个她不再看向他的时刻。
他忽然想,献祭的时候她一定很疼。可她把那层疼也一起忘干净了。
第三天后山那片梅林开了。苏念慈央方多病陪她去折几枝插瓶,两人扛着剪子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李莲花。她扬了扬手里的梅枝朝他打招呼:“李大夫!我们去后山,你要不要一起?”
李莲花看了看她身边抱着剪子笑嘻嘻的方多病,又看了看她脸上明晃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今儿身子乏。”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劝,拉着方多病脚步轻快地拐过巷口走了。方多病回头冲李莲花挤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笑意。
李莲花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藕粉色的袄子在日光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旁边是方多病灰青的棉袍,一高一矮,渐渐远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那只大黄狗都绕着他转了两圈又走了。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李相夷。”
他转身。巷子另一头站着一个穿灰白棉袍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温婉,腰间别着一柄极细的短剑。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悬着一口气。
“展云飞。”他说。
她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我在半路上听说了灵珠的事,又听说了你寄信给我回绝的事。你那封信——”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齐整的素绢,“里面那句‘犹记当年雪’,你是在怪我当年没跟你一起走。”
李莲花没有否认。
展云飞把素绢折回去揣好:“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让我替你的那件事,我现在改了主意。”她看着他的脸,眉心蹙起来,“你两鬓怎么白成这样了。”
李莲花还没回答,巷口传来苏念慈欢快的喊声:“李大夫!我们折了好多——咦,这位姐姐是谁?”
她抱着满怀的梅枝小跑回来,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展云飞转头看向她,目光在苏念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干干净净毫无纹路的左手腕,然后缓缓看向李莲花。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了一句极低的话,低到只有李莲花能听见:“你让她献了。”
李莲花从苏念慈怀里抽出最长的那枝红梅,在手里转了半圈,折去多余的旁枝,递到展云飞面前:“故人远道而来,先喝杯茶。”
苏念慈在旁边歪着头看这两人,笑盈盈地招呼:“姐姐进屋坐,我刚泡了桂花蜜茶——”
她转身往院里走的时候,展云飞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她看起来一点事没有。笑得挺好的。”
“嗯。”李莲花把那枝红梅插进廊下那只空了很久的旧瓷瓶里,花瓣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挺好。”
日光落在瓷瓶上,瓶身上那道裂纹被照得分明。那是苏念慈刚来莲花楼时不小心磕的,当时蹲在地上一边心疼一边补了半天,最后用米浆把裂纹糊上了,糊得歪歪扭扭。
李莲花看着那道糊歪了的裂纹,把自己那份快压不住的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了胸腔深处。
他转身走进堂屋,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没什么所谓的笑:“展云飞,茶在灶间,自己倒。我上楼躺会儿。”
展云飞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右手揣在袖中,左袖空荡荡地垂着,脊背挺得笔直。她认识他二十年了,从四顾门的鼎盛时期到现在,她见过他折剑,见过他断腕,见过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对着天笑。
可她没见过他走路时脚步这么沉。
廊下的瓷瓶里,那枝红梅被风一吹,落了一片花瓣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片红,像一滴不该掉下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