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未亡人
凉州的风像刀子。
入冬之后尤其如此,削在脸上能见血。冯晦从演武场下来,甲胄未卸,翻身跨上那匹黑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过永宁驿,过烽燧台,直抵那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庙里没有神像,只剩一尊断首的石胎,歪在香案后面。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落着一串新鲜的脚印,小小的,往庙后去。
冯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脚印的尺寸。
庙后有一株老梅,歪歪斜斜地贴着墙根长,枝干虬曲,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梅树下站着一个白衣的人影,披着厚厚的雪狐裘,却还是缩着肩膀,整个人小得不像话。
风很大,卷着雪粒砸过来,她那身白狐裘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只剩一头鸦青的长发在风里乱飞。
苏泠没有回头。
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最高的那一枝梅花。那枝子比她高出太多,她跳了一下,没够着,狐裘的毛领被风灌得鼓起来,底下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旧玉镯——成色不算顶好,水头有些浊,是平民人家能买得起的物什。
冯晦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只镯子,是冯晏的遗物。
"够不着的。"
他开了口,嗓子里像揉了一把粗砂。
苏泠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她那张小脸被风刮得通红,眼睫上挂着细碎的雪,像是刚从画里撕下来的人,一碰就要碎。看见是他,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怎么才来。"
声音又软又委屈,尾音是颤的。
冯晦走过去,长臂一伸,轻轻松松折下那枝最高的梅花,红瓣白蕊,沾着薄雪,递到她面前。他手上全是新茧和陈疤,指节粗大,握着那根纤纤梅枝,显得格格不入。
苏泠接了梅枝,低头嗅了嗅,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等你三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在狐裘领子里,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猫。其实三天前她压根没差人送信,是他自己循着她那串细碎的脚印找过来的。整整两年半,她每次偷偷跑来凉州,都住在这座破庙里,不进城、不拜帖、不惊动任何人。像个做贼的,小心翼翼地偷一点温存,再小心翼翼地缩回长安。
冯晦没戳穿她。
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粗粝的指腹蹭过娇嫩的皮肤,力道轻得不像话,像在抹一件极其贵重的瓷器。
"哭什么。"他说,嗓子还是哑的,"老子这不是来了。"
苏泠抽抽噎噎的:"你身上有血味。"
冯晦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甲胄上确实溅了血,是今早处置逃兵时沾的。他有些懊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怕那血腥气冲撞了她。苏泠却拽住了他腰间的革带,把他拉了回来,脸埋进他胸前冰冷的甲片上。
"我想你了。"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冯晦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极尽克制地抬起手臂,环住了怀里这团雪白的小东西。甲胄冰冷、坚实,她的身体却柔软温热,隔着铁片也能透过来。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闭了闭眼。
这座荒庙是他们唯一能见面的地方。长安到凉州,两千里路,她偷偷跑一趟要辗转半月,他回京述职才有机会绕道来这破庙。两年半,他们在这棵梅树下见过七回。
每回她都哭。
每回他都哄。
"苏泠。"他叫她全名,滚烫的呼吸落进她发间,"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怀里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说:"再等等。"
冯晦没问等什么。
他从来舍不得逼她。
当年他跪在兄长的灵堂前,对着那盏将灭的长明灯发过誓:替兄长守住这个人,护她周全,许她自由。她愿意留在长安做她的未亡人,他就一辈子守在凉州,隔着两千里朔风飞雪,随她召、随她唤、随她哭、随她闹。
只要她还在,他就还有家。
"好。"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冰冷的耳垂,声音闷沉沉的,"等。"
梅枝上的雪被风簌簌地抖落,落进两个人的发间,白了头。
远处凉州的城楼上,戍卒正敲响暮鼓,一声一声,沉过千山。长安太远,听不见这里的鼓。凉州也远,长安的钟声传不过来。
两座城之间,只有一个冯晦。
一个在长明灯前跪过的少年将军,守着一段说不出口的孽缘,和一朵娇贵得经不起风吹的白梅。
旧人已死。
新夫当立。
可天下人都不知道,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再也做不了她的"小叔"了。
风雪大了。
他把人裹进披风里,挡住了所有的冷。
而那枝梅花被苏泠攥在手里,花瓣碎了半瓣,沾着泪,比雪还白。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