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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旧信残痕

白首失约——橹穆

天刚蒙蒙亮,校场操练的号角已经响彻整座穆府

只是这一日,穆祉丞并没有如常出现在军士队列之中

前一夜边境送来加急密报,大帅在前厅议事到后半夜,穆祉丞陪着在一旁旁听,天快破晓才得空回房歇息,清晨便误了操练的时辰

府里少了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校场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层层叠叠漫过院墙

王橹杰照旧起得很早,没有往后院槐树下的练枪空地去,他受管家伯伯的吩咐,去旧库房清点整理一部分早年军务卷宗

库房设在西跨院,平日里少有人踏足,堆着大帅早年征战留下来的旧物,木箱、卷宗、旧兵器,落了薄薄一层浮尘

阳光只能透过高窗漏下几缕细碎光柱,尘埃在光束里面缓缓浮动

管家伯伯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布帕

任何人
任何人

大帅吩咐,把早年副官的遗留文书分拣出来,有些记录,日后或许用得上

这句话落进王橹杰耳朵里,指尖猛地微微一僵

副官,指的正是他早已战死沙场的父亲

从前在穆府生活,大家都刻意避开提起他父亲的过往,怜悯居多,很少会主动翻出这些旧物件

他点点头,接过布帕,缓步走入库房

木箱堆叠得很高,他蹲下身,一件件拆开捆扎的书卷,纸张大多泛黄发脆,不少边角被战火硝烟熏得发暗

大多是军务记录、兵力清单,一页一页翻过,全是冰冷的军务文字

直到他掀开一只锁扣锈蚀的小木匣,匣底静静躺着几封泛黄的家信,是他父亲从前亲笔写下的字迹

王橹杰的呼吸骤然放轻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留存过属于父母的物件,母亲难产离世,年幼的他吃邻里百家饭长大,后来被接入穆府,关于双亲的记忆,寥寥无几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褪色的墨迹,字里行间,写的不全是沙场杀伐,是对唯一的儿子的放不下

寥寥数行,把一个铁血军人藏在铠甲之下的柔软尽数摊开

王橹杰捧着信件,站在昏暗的库房角落,心底翻涌万千

原来父亲当年上战场,心中亦是万般牵挂家眷,并非全然无惧生死

匣子里还有一枚磨损的铜制徽章,是当年副官的身份信物,边缘被刀剑磕碰出浅浅缺口,是沙场留下的印记

他将徽章握在掌心,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传过来

从前他只知道,父亲为救大帅而死,临终托孤,可今日看见这些遗留,才真切感受到那一场牺牲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自己如今安安稳稳在穆府读书习武,全部建立在父亲舍命换来的恩情之上

这份恩,像一道枷锁,又像一份执念,死死压在他心口

穆祉丞

你怎么在这里?

穆祉丞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王橹杰心头一颤,连忙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回头看去

王橹杰
王橹杰

哥哥……

穆祉丞方才短暂歇息过后,不见王橹杰的身影,四处寻过来,才走到这西跨院库房

一夜未好好安睡,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还穿着睡袍,外面简单罩了一件外衫

目光落向王橹杰手中那只打开的木匣,也看见了那几封泛黄的书信

穆祉丞

这是……我父亲留存下,你父亲的遗物

穆祉丞

穆祉丞脚步向前走两步,语气放轻

穆祉丞

我只听父亲提过,一直锁在库房,我也从未看过

穆祉丞

王橹杰把手里的家信轻轻合上

王橹杰
王橹杰

管家伯伯叫我过来分拣卷宗,无意翻到

库房空气沉闷,浮尘在光线里缓缓飘荡

穆祉丞望着那只木匣,神色也沉了几分

穆祉丞

父亲时常感慨,当年那一仗,若是没有你父亲,今日穆家一切都不复存在

穆祉丞
穆祉丞

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记着这份亏欠

穆祉丞
2
段评

看得我鼻子一酸啊

王橹杰指尖攥紧那枚冰凉的铜徽章

王橹杰
王橹杰

大帅已经兑现了承诺,护我周全,接入穆府,谈不上亏欠

嘴上说得平静,心底却在翻腾

父亲用性命换来了他的活路,可乱世飘摇,这份庇护又能维持多久

若是烽火烧到这里,他难道还要继续躲在穆家的庇护之下,再让穆家人为他挡下刀枪

穆祉丞靠在一旁的木柱上,眼底带着连日被军务打磨出来的疲惫

穆祉丞

边境摩擦越来越频繁,父亲已经在暗中做最坏的打算

穆祉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穆祉丞

倘若战事扩大,我必然要随父亲奔赴前线

穆祉丞

这句话,是第一次直白的说出口

从前二人只隐约聊过时局紧张,却从未直面谈及奔赴战场这件事

王橹杰心口骤然一紧,握着徽章的手,指节都微微泛白

王橹杰
王橹杰

前线凶险

短短四个字,几乎耗尽他大半力气

穆祉丞

生于将门,这是逃不开的宿命

穆祉丞

穆祉丞的语气很淡,仿佛早已反复在心底权衡过无数次

穆祉丞

只是大帅年事已高,真到开战,很多担子,终究要落到我的肩上

穆祉丞

他看向王橹杰,眼神坦荡

穆祉丞

到那个时候,穆府会把府中家眷全部安置到后方安全城池,你也会跟着一同撤离

穆祉丞

这是大帅早已想好的安排,念及故人遗孤,绝不能让王橹杰身陷战火

可这番安排,恰恰戳中王橹杰心底最深的执拗

他不要被安置到后方远远等候,不要做那个被保护起来的人

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故人之子,寄身穆府,没有名分,没有立场开口说我要随军同行

一旦说出口,既是辜负大帅的照拂,也会让穆祉丞徒增顾虑

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里,只能沉默压下

他垂着眼,长睫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掌心那枚铜徽章硌着手心,生生的疼

穆祉丞并没有察觉他心底汹涌的念头,只当他听闻战事,心中惶恐不安

穆祉丞

你不必太过忧心,只要退去后方,便可以远离刀兵之祸

穆祉丞

王橹杰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过,一半落在穆祉丞的肩头,一半沉在阴影之中

王橹杰
王橹杰

我明白大帅的好意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可心底已经悄悄下定了决心

穆祉丞若是奔赴沙场,他绝不会安然退守后方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违背安排,他也要寻到去往战场的路

穆祉丞见他神色平静,只当他听进去这番话,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伸手合上木匣

穆祉丞

这些书信物件,本就该归你。等会儿我吩咐管家,把这一匣子东西送到你的院落,由你自己收好

穆祉丞

王橹杰轻轻颔首

王橹杰
王橹杰

多谢哥哥

二人一同走出昏暗的库房,跨出西跨院的门,外面日光正好,庭院花木繁茂,一派平和光景

可方才库房之内聊过的话题,像一根刺,悄悄扎进两个人之间

穆祉丞满心想着战事来临之后如何保全王橹杰的安危

王橹杰的心底,却已经在默默筹划另一条完全相反的前路

回廊之下,来往侍从抱着军务卷宗匆匆奔走,时局的暗流,无声推着两个少年,一步步走向命运既定的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