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尾的热风,肆无忌惮地钻进高二(15)班。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一圈圈的缓慢转动,发出嗡嗡的闷响,却搅不散教室里滚烫的空气。
文理分班的第一天,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课桌被重新排布,书本、笔袋、堆叠的习题册在桌面上堆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搬桌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同学们吵吵嚷嚷,寻找熟悉的面孔,互相打听分班结果,笑声、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填满整个盛夏的教室。
左珈泠抱着一摞书本,安静地站在教室后门的位置。厚重的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镜腿有些磨耳;一身简单素净的白蓝色校服,洗得微微发软。她个子偏高,脊背微微收拢,下意识想把自己缩成不引人注目的模样。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初中的时候为了生计,父母把她和弟弟留在老家,爷爷奶奶也不怎么在意,成绩优异的左珈泠被隐形的霸凌了两年,她逐渐变得内向寡言,她觉得自己好像处处都不够好。久而久之,她便习惯躲在人群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一,这边!我帮你占位置了!”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葛禾澜挥着手朝她跑来,马尾辫甩得飞扬。
作为从高一就玩在一起的同桌,她早早抢占了靠窗户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左珈泠抱着书慢慢走过去,把沉甸甸的习题册轻轻放在桌面上。
“太好了,我们还在一个班。”葛禾澜一边整理文具,一边叽叽喳喳,“理科班男生是真的多,你看前面,好多打篮球的,热闹得很。”
左珈泠顺着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少年侧对着她,手肘随意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铅笔。铅笔在他修长的指间飞快旋转,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影——是顾闻淮。
左珈泠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分班前,他就是年级里出挑的人物。篮球场上永远有他的身影,篮球赛结束以后会收到大把的情书。理科成绩也非常亮眼,唯独语文总是拖后腿。他,张扬,鲜活,像盛夏烈日,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感受到身后的视线,恰好在这时回过头。四目猝不及防相撞。左珈泠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人撞破隐秘的心事,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回自己摊开的课本上,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脏砰砰地跳,一下,又一下。她暗自懊恼,告诫自己不要乱看。耀眼的人和自己本就是两个世界,安安静静读书就够了。由于太过慌乱,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摞在桌角的一叠书忽然向外倾斜,“啪嗒”一声滑落在地,重重摔在过道上。左珈泠弯腰想去捡。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伸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掌,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打篮球磨出来的。那只手拾起地上的练习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你的书。”少年的声音清清爽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松弛感。
顾闻淮把练习册递过来,眉眼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她架着黑框眼镜的脸。
“谢谢你。”左珈泠低声道谢,飞快接过书本,垂着眼不敢再看他,手指紧紧攥住练习册的边角。
“没事。”顾闻淮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又重新拿起那支铅笔,继续转动。
左珈泠坐回椅子上,心脏依旧跳得很乱。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热风卷着梧桐树叶的气息吹进教室,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葛禾澜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吃瓜的神色:“刚刚是顾闻淮哎,帅哥给你捡书,什么感觉?”
“别乱讲。”左珈泠把练习册压在书本最底层,脸颊发烫,“就是普通帮忙而已。”
“行行行,普通帮忙~”葛禾澜憋着笑,不再打趣,转而吐槽起分班之后堆积如山的作业。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新的班级,陌生又新鲜。左珈泠假装低头翻看课本,目光却会不受控制地,悄悄越过层层人头,落在第三排那个背影上。少年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草稿纸上画些什么,铅笔偶尔停下,和旁边的男生陈屿低声说笑几句,笑声清亮。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左珈泠飞快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边缘。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左珈泠,不要胡思乱想。你只需要安安静静读书,努力高考就够了。可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教室外的蝉鸣依旧汹涌,这个燥热的分班夏日,故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