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饭桌上气氛冷得吓人。
喻母把手机狠狠掼在餐桌,屏幕亮着,是喻安和隗时劭两年间亲密的聊天记录。
“你看看你做了什么荒唐事!”
喻父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水杯震得来回晃动。夫妻二人拿手机备份照片时意外点开对话框,瞬间震怒。
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同性之间的感情是病态、丢人、被旁人指指点点的污点。他们害怕这件事传开,亲戚邻里闲言碎语压得家里抬不起头;更恐惧儿子一辈子不走“正路”,不能结婚生子,未来孤苦无依。
两口子私下到处打听,听信别人的说辞,固执认定戒同所可以把喻安的毛病矫正过来,是唯一能救儿子的办法。
喻安指尖攥得泛白,声音发颤:“这不是病,我没有错。”
“还敢犟嘴!都是被外人蛊惑坏了!”喻母抹着眼泪,满心都是焦虑,“我们都是为了你以后着想。”
当天夜里,卧室门从外面牢牢上锁。
喻安被软禁在房间里,巨大的恐慌死死攥住他。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旧手机,颤抖着拨通隗时劭的号码。
电话接通,压抑的哭声顺着听筒传出去:
“隗时劭,我爸妈看见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他们要送我去矫正机构,我好害怕,你来带我走好不好,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隗时劭的声音听起来急切担忧:“安安别怕,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第二章
挂完电话,喻安把手机死死抱在怀里。
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木门上,走廊里每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揪着他的神经。他在等,等楼下门铃响起,等楼道里传来隗时劭的脚步声,等那个人冲破这扇上锁的房门,把他从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带走。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路灯把光晕投进窗缝。
一小时,两小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楼道安安静静,没有门铃,没有叩门声,更没有隗时劭的声音。
喻安的心,一点一点往下坠。他指尖发抖,再次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
始终无人应答。
他不肯死心,躲在被子里,借着屏幕微弱的光,敲出一大段文字发过去。
时劭,你在哪里?我还在等你。他们很快就要把我送走了,不要丢下我。
消息发送成功,却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他不知道,此刻隗时劭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他的通话界面。方才电话里的担忧不是伪装,听到喻安哭着求救的那一刻,他确实动过要冲出去救人的念头。
可念头仅仅只是念头。
隗时劭的骨子里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他想象得到上门之后将要面对的场面:喻父的暴怒斥责,喻母的哭闹咒骂,两家彻底撕破脸皮,这件事会被双方家人、亲戚全部知晓。他会被贴上异类的标签,被周围的人议论指点,安稳平顺的生活将会被彻底打乱。
那份对喻安的喜欢,在扑面而来的现实压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是不知道戒同所意味着什么。网络上那些血淋淋的爆料,那些被摧毁的人生,他全都看过。他清清楚楚明白,一旦喻安被送进去,等待他的不会是救赎,是无尽的折磨。
可他舍不得牺牲自己的前途与名声,去换喻安的生路。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喻安接连发来的消息。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满是惶恐的字句,心口闷得发疼,甚至眼眶泛热。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任由消息不断弹出,选择不去回复,不去面对。
他欺骗自己,也许喻父喻母只是一时气话,未必真的会把人送走;也许过几天,风波就会自己平息。
深夜的房间里,喻安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不敢睡熟,半睁着眼守着手机,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房门。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锁转动。
喻安猛地弹坐起来,眼底瞬间燃起光亮,以为是隗时劭来了。
推门走进来的,是面色冰冷的喻父,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
一切都完了。
“跟我们走。”
喻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疯狂往后缩,背靠墙角,颤抖着手再一次拨出隗时劭的电话。这一次,直接变成了无法接通。他被拉黑了。
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挣扎,哭喊,嘶吼隗时劭的名字。那个电话里信誓旦旦说会来救他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如约而至的救赎,只有冷冰冰的现实。
男人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不顾他激烈的反抗,拖拽着他往外走。喻母站在客厅,泪眼婆娑,却没有半分阻拦。
汽车引擎发动,车子驶离熟悉的小区。喻安脸贴在车窗上,望向自家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那个他盼了一整夜的身影。
高墙耸立的戒同所,在远方静静等候。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全部的世界。
这里没有温柔的心理疏导,只有无休止的精神碾压。罚站、关小黑屋,一遍遍逼迫他抄写否定自我的文字。只要他敢提起隗时劭,换来的就是更加严酷的惩戒。
喻安没有彻底放弃。
机构里面通信管控严苛,所有信件都要被管理人员拆开审查,大部分会被直接扣押销毁。他抓住偶尔拿到纸笔的机会,偷偷写信。
纸上字迹抖得厉害,满是不肯熄灭的期盼。
时劭,我被关在这里。我还记得你说会来救我。如果你还能收到这封信,请你一定要来。我还在等你。
信件被他想方设法托人夹带出去。少数侥幸逃过拦截的,真的送到了隗时劭手上。
隗时劭拆开信封,看见纸上带着泪痕的字迹,心里会难受,会失眠。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报警,不会去找机构交涉,甚至不敢托人打探喻安的近况。他只是把一封封绝望的信纸,叠好收进抽屉。白天照常上学社交,维持着正常人的生活;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上几眼,独自品味那点廉价的愧疚。
他选择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把喻安留在地狱里苦苦煎熬。
日子一日日熬过去。信一封封寄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喻安心底那点滚烫的爱意与期盼,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之中,被慢慢磨得粉碎。他不再写信,也不再提起隗时劭这三个字。
曾经鲜活热烈的少年,一点点被磨成一具空洞的躯壳。
第三章
整整十一个月的高墙囚禁,终于走到尽头。
戒同所厚重的铁门向内侧缓缓打开,刺眼的日光泼洒下来,刺得喻安下意识眯紧双眼。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外套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灰白,眼窝深深凹陷,从前眼里那份亮晶晶的热忱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身上带着无数看不见的伤痕。夜里只要合上眼,小黑屋的阴冷、呵斥与逼迫抄写的字句就会钻进梦里,无数次将他从睡梦中吓醒,浑身冷汗,控制不住地发抖。
喻母来接他回家。
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喻母当场就哭了。这一年里她陆续听到一些风声,隐约知晓机构里并非她想象中那般美好,心底早已埋下悔意。可伤害已经造成,再多泪水,也修补不好被碾碎的人。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屋子里一切陈设都还是老样子,可喻安处处觉得陌生。
他不敢再靠近自己从前的卧室,不敢碰曾经和隗时劭聊天的旧手机,听见门铃响动就会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躲藏。他很少说话,整日沉默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却再也不会期盼某一个身影出现。
那一夜漫长的等待,无数封石沉大海的信,还有那通被拉黑的电话,早已经把他心底最后一点念想耗尽。
他不再提起隗时劭。
可命运偏要让他们再度相逢。
归家的第二十七天,喻安出门去药店抓调理身体的药。街角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他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了那个人。
隗时劭站在马路对面。
他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两样,衣着干净得体,神色松弛,依旧是那个前途明朗、被生活善待的少年。这十一个月,他照常读书、社交,拥有完整自由的生活,没有被黑暗沾染过半分。
四目相撞。
隗时劭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遇见喻安。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抱着他撒娇,眼里盛满欢喜的少年。枯槁、苍白,眼神空洞,像一片被狂风揉碎过后的枯叶。
愧疚瞬间席卷上来,隗时劭下意识抬脚,想要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可脚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周遭路过不少彼此认识的熟人。他害怕旁人窥探的目光,害怕被追问他们之间的过往,害怕那些本该由他承担的风波,再度席卷到自己身上。
那点想要上前的勇气,转瞬就被怯懦吞噬。
喻安静静望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连波澜都没有。就像看见一个擦肩而过的普通陌生人。
他目光淡淡扫过隗时劭慌乱躲闪的脸,便收回视线,低下头,攥紧手里的药袋,转身,安静地从街角走开。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那漠然,比歇斯底里的憎恨,更叫人窒息。
隗时劭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喻安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尽头。心口堵得发痛,可他依旧没有追上去。
回家之后,喻安的身体急转直下。
戒同所留下的内伤、长期的精神崩溃,日夜啃噬着他的躯体。反复不断的高烧,吃不下东西,夜里噩梦缠身,睡眠支离破碎。医院的检查报告一份接一份递过来,脏器多处受损,身体早已被透支到极限。
医生隐晦地告诉喻母,情况很不乐观。
喻母整日以泪洗面,守在病床边,悔得肝肠寸断。她终于明白,所谓的矫正,毁掉的是自己活生生的儿子。
有共同的同学偶然得知喻安病危的消息,于心不忍,辗转把这件事通知给了隗时劭。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隗时劭才真正慌了。
之前街角偶遇的那一眼,轻飘飘的,还让他心存自欺,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还有机会弥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别之后,便是永别的倒计时。
他抛下手上所有事情,不顾一切冲向医院。
病房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白色的被单衬得喻安的脸近乎透明。他陷在被褥之间,呼吸微弱又浅淡,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睡里。
隗时劭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看着奄奄一息的人,喉咙紧紧发涩,眼眶通红。
“安安……”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喻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隗时劭的脸上。
过往两年的欢喜,被软禁夜里绝望的等待,戒同所一封封寄出去的信,电话里那句“我一定会救你的”,还有被拉黑时彻骨的冰冷……无数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
爱恨都已经被苦难消磨干净。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隗时劭,眼神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涟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控诉,没有原谅。
仅仅片刻,他的眼皮重重垂落。
监护仪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长鸣。
喻安走了。
他至死,都没有给隗时劭一句迟来的回应。
隗时劭僵在病床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迟来的悔恨铺天盖地将他吞没,可一切都晚了。他曾经拥有无数次可以救下喻安的机会,却因为害怕损伤自己的生活,一次次选择退缩、逃避、袖手旁观。
他活下来了,保全了自己的体面人生。
而那个曾经把全部希望托付给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第四章
我死之后,世界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意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我就飘在病房的角落里,看着白色的床单盖住我的身体。监护仪刺耳的长鸣还在耳边回荡,医生护士围过来,喻母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声很哑,断断续续。
我看见隗时劭站在病床边。
他在发抖。肩膀垮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一遍一遍低声叫我的名字,安安,安安。
听着这个称呼,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被锁在卧室里面,手里攥着那台旧手机。听筒里他说,安安别怕,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那句话多好听啊。
我真的信了。
那一整夜,我贴在门板上等他。楼道里一点小小的动静,我都会心头一跳,以为是他来了。我想象他会怎么破门,怎么带我逃出去,我们可以随便去哪里,远离这个家,远离戒同所,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等到天快亮,等来的却不是他。
是我父亲,还有两个陌生的男人。
我再打他的电话,提示无法接通。原来我已经被拉黑了。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得彻底。
被押上车的时候,我还在回头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他的影子。
戒同所的日子,是没有尽头的寒冬。
小黑屋的墙壁潮得发霉,罚站站到双腿麻木,被逼一遍一遍抄写我是病态,我不该喜欢男人。只要我嘴里吐出隗时劭这三个字,等待我的就是更重的惩罚。
可我还是想他。
我偷偷找纸,找笔,趁着看守不注意就写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纸上落满我的眼泪。我写我害怕,写我还在等他,写我还记得他许下的诺言。1
我那亲爱的朋友,你是不是在刀我?
我抱着微弱的期盼,托人把信捎出去。
一封,两封,三封。
全部石沉大海。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他收不到,是他不想来。
他不是没有能力救我。他只是不愿意为了我,毁掉他自己的生活。他怕被人指点,怕两家闹得很难看,怕自己贴上异类的标签。我的痛苦,我的求救,在他安稳的人生面前,微不足道。
爱意抵不过他骨子里的怯懦与自私。
我就不再写信了,也不再想他。思念耗光了,爱意耗光了,连恨意也一点点被磨干净。人在那样的地方,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十一个月之后,我走出那道铁门。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瘦得脱了形,夜里永远会被噩梦惊醒,身上到处是看不见的伤。回到家,我努力试着好好活着,试着把过去全部埋起来。
直到那个十字路口。
我去药店拿药,抬眼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隗时劭。
他过得很好。干干净净,体面从容,和被困在高墙里面的我,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能看见他眼里翻涌的愧疚。他脚抬起来,想要朝我走过来,却又停住。
因为街上有熟人。
他怕别人看见,怕被盘问我们的关系。
那一刻我甚至连难过都懒得有。我只是安安静静看了他一眼,然后攥紧手里的药袋,转身就走。
我不想和他对峙,不想听他的道歉,更不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救我。
质问又能怎么样呢。伤害已经实实在在落在我身上,那些日日夜夜的恐惧,绝望,煎熬,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我的身体早就垮掉了。
脏器一点点衰败,持续不断的高烧,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我知道有人通知了隗时劭,知道他赶来了。
他蹲在床边,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轻巧的三个字。
它赎不回我被软禁的那一夜,赎不回戒同所里十一个月的折磨,赎不回我被碾碎的两年爱恋,赎不回我本该好好活下去的一生。
我望着他,心里空空荡荡。没有恨,也没有爱。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飘在这里,看着他为我痛哭,看着他悔恨,看着他抓着我已经变冷的手不肯松开。
可这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他要带着这份罪孽继续活下去。往后漫长岁岁年年,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反复记起那个夜晚,记起电话里许下的承诺,记起一封封我寄出去的求救信。
他的道歉,我永远不会收下。
也永远,不会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