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了院子里反复练习,左奇函对外界的适应一天比一天好。
从最一开始下楼就紧绷浑身神经,到现在可以安安稳稳坐在石凳上,陪着杨博文在院子里消磨一整个下午。
杨博文依旧改不掉话多的性子,坐在旁边,从天上飘过的云讲到地上搬家的蚂蚁,一件小事都可以延伸一大段话。
只是他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只要身旁左奇函指尖开始无意识攥紧衣服,他就立刻收住话题,安安静静陪一会,等对方情绪缓和下来,才又慢慢重新闲聊。
这天晚饭过后,一家人坐在客厅。
母亲斟酌很久,小心翼翼开口。
“奇函,博文,附近有一处人很少的湖滨公园,傍晚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游客,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试着过去走一走。不愿意也没关系。”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轻轻落在左奇函身上。
外出,离开熟悉的家,去到外面陌生的公共场所,是和在自家院子完全不一样的挑战。
杨博文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左奇函,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左奇函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裤缝。
最近这段日子,他心里一直记着傍晚在院子石凳上,自己说出口那句“我想”。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可以试一试。”
得到答复,夫妻俩又惊喜又紧张。
出发前,杨博文特意跑到自己房间,塞满一兜糖果,又拿上之前去游乐园那本图画本,一溜烟跑回来,噼里啪啦跟左奇函报备:
“我带上糖啦!紧张的时候吃一颗会舒服很多!还有本子,看见好看风景我可以画下来!我们走慢一点,路上你随时可以停下来,难受我们马上回家!”
左奇函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傍晚时分,天色被落日染成温柔橘色,一家人开车去往湖滨公园。
刚下车,街道上来往行人、路上车辆的声响一下子涌入耳朵。
左奇函脚步瞬间顿住,呼吸微微一乱,身体本能地生出退缩的念头。
杨博文立刻放慢脚步,走到他身侧,没有去拉他,只是不停轻轻絮絮地说话。
“别怕,我们沿着湖边那条小路走,那边人很少的,大部分都是散步的爷爷奶奶,我们慢慢走就好。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只听我说话。”
源源不断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层柔软的屏障。
左奇函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重新迈开脚步。
湖边风很轻,水面泛着落日碎金一样的波光,岸边一排柳树垂着细长枝条。
路上偶尔路过一两个路人,杨博文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介绍四周的景色,看见水面游过的小野鸭都要惊喜地念叨半天。
左奇函跟在旁边,大部分时间安静聆听,偶尔会低声回应一两个字。
走到一处空旷的湖边长椅,两个人并排坐下来。
晚风拂过脸颊,湖水轻轻拍打岸边。
左奇函望着辽阔的湖面,眼底是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松弛。
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离开家,来到外面的地方。
杨博文侧过头偷偷看他,心里满是成就感,一大堆感慨忍不住往外冒:
“你看外面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对吧!湖边也太好看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过来散步!等以后有空,还可以去别的地方……”
他自顾自规划着以后,语速飞快,充满期待。
一旁的左奇函,安静听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心底长久困住自己的枷锁,好像又松了一圈。
在公园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左奇函露出一丝疲惫。
外界各式各样的声音、景象依旧在消耗他大量精力。
“回去吧。”他轻声说道。
“好。”杨博文立刻起身,依旧陪在他旁边慢慢往回走。
回到车上,左奇函靠在车窗边,虽然很累,心里却有一种奇妙的充实感。
回到家里,左奇函一回房间,就坐到书桌前面。
白纸铺开,笔尖落下一片宽阔的湖水,长椅上坐着两个少年,天边是橘红色落日。
他小心翼翼折好画纸,装进密封袋,放进满满一抽屉情绪标本里。
这一袋,是走出孤岛的证明。
楼下客厅。
父母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回来,而且左奇函状态还算平稳,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母亲笑着开口:
“以后天气合适,就可以经常带你们出去走走。”
之后的一段时间,外出散步变成了固定安排。
一开始只去傍晚人少的湖滨公园,后来慢慢试着去安静的街角花店、人不多的图书馆。
每一次出门,杨博文永远陪在旁边,一刻不停的碎碎念,变成了左奇函最安心的依靠。
一次散步回家的路上,街道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杨博文一边走一边闲聊,忽然随口问道。
“奇函,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以后我们可以慢慢安排。”
左奇函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亮起灯火的街道。
从前他的全世界,只有一间卧室。
现在,他已经开始期待更远的风景。
他轻轻开口:
“……都可以,一起就好。”
走在身侧的杨博文,脚步微微一顿,耳朵悄悄发热,话都卡顿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往日滔滔不绝的模样,兴高采烈地规划起各种各样的目的地。
路灯把两个少年并排行走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面上。
曾经一座封闭孤寂的孤岛,如今,岛上的少年,已经愿意跟着那一个喧闹温暖的访客,一同去往更远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