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渡孤岛

第一章

偌大的别墅像一座被密封起来的纯白色孤岛。

全屋到处都是干净到近乎苛刻的白，抛光地砖透亮，能映出家具淡淡的轮廓，每一件摆件都固定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会偏移。空气里闻不到一点杂乱的异味，整栋房子恪守着一套冰冷、规整到刻板的秩序。这里是左奇函的家，却更像一座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牢笼。

二楼最内侧那一间卧室，几乎就是左奇函全部的世界。

十四岁的他绝大多数时间都缩在这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里，很少踏出去一步。

严重的洁癖刻进了每一个细微的习惯里，他受不了一点污渍、陌生的触感，外界嘈杂喧闹的声响更是会让他神经紧绷、浑身不安。自闭症带来的社交回避，把他牢牢困在了自己一方小天地。父母带着他跑遍大大小小的医院，得到的结果始终大同小异。久而久之，这间常年拉着厚重遮光窗帘、光线永远柔和昏暗的卧室，就成了他唯一可以彻底放松、拥有全部掌控感的安全区。

他端正坐在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床单上，指尖缓慢轻柔地摩挲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绘本，每一本书都保管得干干净净，页角没有半分卷曲。楼下客厅隐约传来交谈声的时候，左奇函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身子微微绷紧，脚尖轻轻抵住冰凉地板，悄悄挪到卧室门边，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贴在门板上，安静捕捉楼下传来的每一段字句。

“全部领养手续都办理完毕了，孩子今天就可以直接接回家。”是妈妈的声音，里面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希望……这个活泼的孩子，能够慢慢带动一下奇函。”

“福利院那边特意和我们交代过，那个孩子性子特别外向，就是话实在太多，一天到晚嘴巴几乎停不下来，一件小事都能唠一大段，之后你多留意，千万别吵到奇函。”父亲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领养。

左奇函听懂了。

很早之前他偶然听见父母闲谈，说起打算领养一个孩子。那时候他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的认知里面，不管家里新增什么人，都绝对不可以闯入他的卧室，这是一条不容打破的边界。可是这一刻，一种陌生又烦躁的情绪，顺着心底慢慢蔓延上来。

他快步退回床边，蜷起身体，两只手掌紧紧捂住耳朵，想要隔绝楼下传来所有人声。外来的人、陌生的气息，极有可能打破家里长久以来安静平稳的秩序，光是想象那一幕，一阵细密的不安就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别墅大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下一秒，一道清亮鲜活、几乎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少年嗓音热热闹闹闯了进来，叽叽喳喳的话语一股脑钻进二楼。

“哇天呐！这个房子也太大了吧！我的妈呀地板怎么这么白，擦得也太干净了，比福利院食堂的桌子还要亮！叔叔阿姨这就是以后我住的家吗？天呐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好看的大房子！欸欸这个吊灯好好看啊，亮晶晶的，刚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响亮又连续不断的声音源源不断飘上楼，语速飞快，一句接着一句，中间几乎不留空隙。习惯了长久死寂环境的左奇函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用力攥住了床单。

楼下客厅里，杨博文拎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帆布小包，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东张西望打量着宽敞的客厅，嘴巴一刻不停。

自小在福利院长大的他，天生就有说不完的话，是整个福利院里出了名的小话痨。不管遇见谁，随便搭上一句话，他都可以源源不断聊下去，从院子里的流浪小猫、昨天食堂味道一般的青菜，讲到天上一团奇形怪状的云朵。今天福利院老师告诉他有一对夫妻愿意领养他的时候，他一路上兴奋得不行，在车上一直不停拉着工作人员唠嗑，一路聊到目的地，嘴巴就没有歇过。

刚一踏进新家，满肚子的好奇立刻全部涌了出来。

“欸阿姨阿姨，请问沙发可以坐吗？这个抱枕软软的好好看！楼上是什么地方呀，可不可以上去参观一下？家里有没有别的小朋友呀？会不会有人和我一起玩？以后我可以在院子里面跑动吗？我以前在福利院最喜欢吃完饭在院子里面散步了！”杨博文仰着脑袋，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往外冒，一口气问出一大堆，眼睛满是期待地望向二楼。

左奇函的妈妈看着面前活力满满、喋喋不休的少年，又是无奈又是心软，只能温柔地开口叮嘱。

“楼上可以去，但是最里面那一间卧室千万不要靠近，里面住着我们家的孩子，叫左奇函。他性格比较安静，不爱被人打扰。”

“左奇函？！”杨博文眼睛一下子亮了，语速变得更快，“和我差不多大吗？那也太好啦！我可以和他交朋友吗？我超级会聊天的！我可以给他讲福利院里面小猫打架的故事，还有上次我摘野花被保安叔叔抓到的趣事，我笑话特别多，保证他听了一定会开心！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跟他讲我做梦梦到我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了，虽然是做梦但是可有意思了！”

母亲只能委婉地劝他慢慢来，千万不要贸然敲门吓到对方。

杨博文点点头，嘴上答应下来，心里却已经对那个闭门不出、叫做左奇函的少年充满了满满的好奇。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之后一定要找机会认识一下这位新同伴。

二楼卧室里，源源不断、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持续不断从楼下传上来，一声接着一声，几乎没有间断。

太多声音了。

陌生、鲜活、一刻不停的喧闹，狠狠冲击着左奇函沉寂已久的世界。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条细小的缝隙，低头朝楼下客厅瞥了一眼。

楼下的少年站在客厅中央，瘦瘦高高的，脸上挂着毫无拘束、灿烂无比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还在不停说着各种各样的话，整个人像一束蹦蹦跳跳、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光。

只是匆匆一眼，左奇函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躲回房间昏暗的角落。

一个非常吵的人。

这是左奇函对于杨博文，第一印象。

没过多久，父母带着杨博文参观整栋房子，给他安排了斜对面的一间客房。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这个一刻不停叽叽喳喳的少年，和他仅仅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

意识到这件事，左奇函坐在床沿，手指死死攥紧身下洁白平整的床单，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重。

属于他的这座安静孤岛，来了一位格外吵闹的访客。

轻快跳跃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他卧室门外不远的位置。

门外，杨博文站在走廊，好奇地盯着眼前紧闭的实木房门。

他知道，这扇门背后，就是左奇函。

杨博文犹豫了一小会儿，没有直接用力敲门，只是隔着厚厚的门板，兴致勃勃、噼里啪啦地开口，一连串热乎乎的话语一股脑送进房间里面。

“里面的朋友你好呀！我叫杨博文！以后我就住在你隔壁啦！有空我们可以一起玩！我会好多好多东西，我会讲鬼故事，还会猜谜语，我还知道福利院里面好多好玩的事情，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随时叫我！我可以陪你聊天，聊多久都可以，我话超多不怕没有话题，就算聊到天黑我都可以接着聊！”

门外一句接一句，源源不断的温柔喧闹，透过门板，轻轻落进长久寂静的卧室。

房间里，左奇函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紧闭的房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沉寂了很久很久的孤岛远方，一阵热热闹闹的喧嚣，已经渡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