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在归墟城的废墟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找到了陶百川。
城南排水渠的出口,是一片被暗红色黏液侵蚀过的沼泽地。黏液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作响。陶百川趴在沼泽中央,半个身子陷在硬壳下面,只露出一只手和半张脸。
他的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像蜡油融化后的痕迹——没有焦距,也不追踪任何东西。
陆沉渊蹲下来,把手放在他鼻下。有气。极微弱的,但活着。
"陶百川。"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陶百川。你听到了就动一下手指。"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动了一下。食指弯曲,像在叩什么东西。
他活着。但代价很大。他的听觉变异——能听三百里外刻刀声的耳朵——废了。虫进城那天,暗红色黏液涌进了排水渠,灌进了他的耳朵。黏液烧穿了耳道,干了之后结成血痂,封住了两只耳洞,什么都听不到了。一个靠声音活下来的人,变成了聋子。
陆沉渊把他从硬壳里挖出来。费了半天。陶百川比永夜之前瘦了至少一半,皮包骨头,像一具晾干的标本。但肌肉还结实——那种死不了的变异体质还在。他割了上千次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
陆沉渊把他背回了城中心的广场。井旁边有一段没被腐蚀的台阶,他把陶百川放在台阶上,靠着井沿。陶百川睁开眼,黄色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光,看着陆沉渊的嘴型——他读不了声,但他能读唇语。
"虫呢?"陶百川的嗓音像砂纸磨铁锈。
"散了。"陆沉渊说。他用嘴型说得很大、很慢,"我锁了门。散了。"
陶百川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陆沉渊,看向天空。
那道疤还在。但——
"比昨天小。"陶百川说。他的嗓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含混不清,但陆沉渊读出了他的嘴型。
陆沉渊抬头看。疤光团确实比三天前小了一圈。三天前它的边缘能覆盖半个天穹,现在缩到了大约三分之一。亮度也弱了——第一天金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现在柔和了很多,像晚霞。
他在《永夜录》第十三本——锁门之后新开的一本——上记了一笔:
"永夜三年后·第一天。疤缩小。从半个天穹缩到三分之一。
亮度和面积同步衰减。
衰减率——粗估——每天缩小约百分之二。
按此速度,疤将在五十天后完全消失。
届时——没有光源。
永夜将回。"
五十天。
他还有五十天。
但三天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些事。
第二件事:天上的疤不是死的。它在"想"。陆沉渊这么判断,是因为每天疤缩小的速度不均匀——有时候缩得快,有时候几乎不缩,像在犹豫。而每当他不自觉地调息——温孤鹤教的呼吸法——疤的亮度就会微微涨一下,像它听见了。
碎片的锁已经冷了。但锁是"关",不是"灭"。门关了,门后的东西——上一纪元人类的残余意识——还在。被三把钥匙锁在零维的缝隙里,出不来,但也没死透。像冬眠的蛇,心还在跳。
天上的疤就是那条蛇在呼吸的痕迹。锁得越久,蛇的呼吸越弱,疤越小。但蛇不会真的死——除非有人把锁彻底拆了。
第三件事:井里有声音。
不是虫的声音——虫已经散了。是另一种声音。很低,很低,像有人在极深的井底说话,声音被层层石壁过滤后只剩嗡嗡的共鸣。陆沉渊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了很久。
他听清了两个字。
反复说。无数遍。
"数。数。"
那是裴霜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