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

有些记忆并不是自己记得的。

它们来自父母的叙述，

来自旧照片，

来自某一次饭桌上的闲聊，

也来自一句很随意的，

你小时候见过他。

对于她来说，

那个男人就是这样存在的，

不是通过自己的记忆，

而是通过父母替她保留下来的过去。

她很小的时候，

父母就曾经告诉过她，

这个男人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

就已经见过她。

可她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一点都没有。

她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他究竟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哪里，

是在家里？

是在朋友家？

是在某一次聚会？

还是只是很普通的一次见面？

她甚至不知道，

那时候男人有没有真正和她说过话。

当然，一个还是婴儿的孩子，

本来就不可能记得这些事情，

所以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不记得而觉得奇怪。

她只是偶尔会觉得，

父母口中的那个自己，

和她自己记忆里的自己，

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父母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记得她什么时候学会走路，

记得她第一次去哪里吃饭，

记得谁曾经来过家里，

也记得哪些朋友小时候见过她。

可是她自己并不记得，

那些事情都属于一个她无法回去的时期。

她甚至无法想象，

婴儿时期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更无法想象，当时的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

所以当母亲告诉她，

你小时候见过他的，

她通常只是点点头，

哦～

然后就过去了。

她不会继续追问，

因为没有必要。

小时候见过一个人，

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一定会留在自己的生命里。

她小时候见过的人太多了，

有些人后来还会出现，

有些人出现过几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还有一些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见过，

父母却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她，

你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母亲在客厅里向她介绍的时候，

她甚至没有认出来。

那一瞬间，

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点陌生，

脸也有一点陌生。

母亲说，

你小时候见过他的，

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她从来没有把这个男人和自己的童年联系起来。

后来她才慢慢想起，

自己十二岁生日那一次，

那份甜点

那是她唯一能够真正确认关于他的童年记忆。

除此之外，

一切都很模糊，

至于婴儿时期，

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男人见过她几次。

不知道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自己究竟多大。

不知道那时父母是不是也在场。

不知道男人有没有抱过她。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帮忙照顾过她。

她甚至不知道，

父母所说的见过，

究竟只是见过一次，

还是见过很多次。

也许他曾经在某一次家庭聚会上出现过？

也许他曾经坐在她父母身边聊天？

也许她小时候曾经被抱到他面前？

也许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也许那只是一场很普通的见面？

普通到当时没有任何人觉得值得特别记住。

这些事情，她全部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

就是父母告诉过她，

你小时候见过他。

所以那句话对于她来说，

从来不是一段记忆，

只是一个事实。

像父母告诉她，

你小时候住过哪一间房间，

你小时候去过哪一家餐厅，

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东西一样。

都是她自己的过去，

却不是她能够亲自想起来的过去。

她不会因为这句话觉得男人很特别，

也不会觉得，

这个人从自己出生开始，

就一直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

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

至少在她自己的认知里不是这样，

她没有任何持续的感觉，

没有任何陪伴的记忆，

没有任何关于小时候和男人相处的画面。

她甚至不知道，

自己小时候到底和他说过什么。

如果有人问她，

你还记得他小时候照顾过你吗？

她一定会摇头，

因为她不知道。

如果有人问，

他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你家？

她也只能说，

不知道。

如果再问，

那你记得他吗？

她可能还是会摇头，

因为她真的不记得。

这是她很自然的一种区分。

父母记得，

不代表她记得。

父母知道，

也不代表她知道。

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都是父母比她自己更清楚。

她只是那个被描述的人，

而不是那个真正拥有这些记忆的人。

所以对于那个男人，

她一直没有所谓的童年熟悉感。

至少在重新见到他之前，

没有。

十七岁———

她重新站在这座城市里。

重新坐在父亲的朋友们之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原来人的记忆真的会留下空白。

有些事情发生过，

却不会被记住。

有些人出现过，

却不会留下名字。

有些人曾经在童年的某个角落里经过，

多年以后，自己却只剩下一句，

好像见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