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城

十七岁那年夏天，她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她隔着机场的玻璃看见远处熟悉又陌生的天际线。

那些建筑她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她离开这里已经五年了。

十二岁以后，她去了国外读书。

五年。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

或许只是人生里很普通的五年，

可对于一个十二岁离开故乡的孩子来说…

五年足以让很多东西发生变化。

她长高了。

样貌变了。

生活习惯变了。

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带上国外生活留下来的语气。

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学校、新的生活。

甚至有时候，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应该把哪里称作家。

可是在走出机场的那一刻，

她还是很自然地认出了这座城市。

不是因为她记得每一条街，而是因为某些东西根本不需要记忆去确认。

比如空气…

比如傍晚时分从道路另一端传来的汽车声音…

比如远处密集的楼房轮廓…

比如过马路时那种熟悉的提示音…

她小时候每天都生活在这里，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

十二岁的她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学，

周末可能会和家人出去吃饭，

放假的时候可以睡懒觉…

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另一个国家醒来，

然后发现窗外的街道和这里完全不同。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这里，然后发现这里竟然也会让她感到陌生。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旁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父母坐在对面，由偶尔和她说话，到没有多说，渐渐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有些累，但她并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更像是一种回到旧地方时才会出现的奇怪感觉。

她看见一座自己小时候每天经过的商场，

商场的周边重新装修过了，

以前的招牌已经不见。

她记得小时候曾经在那里买过好吃的食物，

那些已经不在的餐厅。

她也没有真正想起来，

只是当车经过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那些画面…

一个很小的自己？

站在父母身边？

手里抱着一些东西？

那时候她觉得非常重要的，

现在却连为什么重要都想不起来了。

城市就是这样，

它把人的童年一点一点藏在各种不起眼的地方，

一条街、

一间店、

一个公交站、

一扇窗户、

甚至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招牌。

她回到家以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新房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屋子外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屋内的却不是那一样。

某些家具还是那些，

但屋内的装饰换过。

她自己的房间仍然留着一些旧东西，

柜子里甚至还有以前用过的笔记本。

她随手拿起一本，

翻了几页，

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信，

她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参观一个属于自己的旧房间，

而不是回到自己的家。

在这之后的一个晚上，

父亲告诉她星期五的晚上家里会有朋友聚会，

是父亲认识多年的几个朋友，

一共有六个人。

她听完以后只是哦了一声

母亲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说不知道，她可能约她的朋友出去。

她对那些人没有什么兴趣，她知道其中三个人，

其中两个小时候经常见到，所以她至少认识。

第三个人也认识，

只是没有那么熟。

至于另外三个人，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小时候到底有没有真正和他们说过话。

父母说她小时候见过，

可她总觉得那句话很奇怪，

见过并不代表记得———

相信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父母说小时候见过，

但却完全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