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室欢声笑语缓缓回落，办公室里残留着方才哄闹过后松弛温热的气息。

小十八已经被崔十八牵着手带去楼下休闲区玩耍，孩童清脆的笑声顺着走廊远远飘过来，渐渐淡去。方才众人随口唤开的“阿晥”这个称呼，却就此留在所有人心里，打碎了长久以来投资人与管理层之间那层薄薄的身份壁垒。没有了“林总”二字带来的距离感，相处之间多了一份朋友之间自在熟稔的温度。

窗外杭州的暮色继续往下沉落，漫天晚霞由炽烈的橘红，慢慢晕染成柔和的紫灰。初秋晚风不间断穿过巨大落地玻璃窗，拂动轻薄纱质窗帘，将城市傍晚独有的草木气息带进顶层总裁办公室。大楼之下，满城灯火次第亮起，车流汇成蜿蜒流动的金色长河，铺展在视野尽头。

休闲区那边，桥鹊、又安、饶子、六月、尹妹、Ka几人还在闲散闲谈，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赵太阳送走闲聊的七月，转身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目光转向身旁的邵恩庆与徐凤年，二人手上各自拿着厚厚的打印文件，纸页边缘标注密密麻麻各色笔记。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无声达成默契。

“阿晥，有空聊一会吗。”赵太阳开口，声音褪去平日里和主播们说笑时的轻快，带上几分管理层谈正事的郑重。

林晼刚刚把桌上散落的习题册、文具一一收拢整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少年身形挺拔清隽，衬衫袖口轻轻挽到小臂，眉眼温润沉静。方才辅导小十八功课的那份柔和还没有完全褪去，一接触工作，眼底便自然而然生出一层审慎笃定的光芒。

“可以。”林晼微微颔首，伸手将桌面零散物件归置到一旁，腾出一大片干净的办公桌面，“坐。”

邵恩庆将厚厚的一叠策划草案平铺摊开在桌面上，纸张沙沙摩擦。徐凤年打开随身携带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光亮起，页面正是一份还在打磨迭代的项目PPT。三人顺势在办公桌四周的座椅落座，一场关于听潮阁三周年大型线上线下联动演唱会的内部商议，就此正式开启。

经历过整整一个月行业雷霆整顿、圈层肃清重塑之后，整个平台外部舆论环境已经进入前所未有的安稳阶段。没有无休止的黑粉大字报，没有私生四处滋扰，圈层内部戾气被大幅消解，法务部常态化风控体系平稳运转，全网舆情监测二十四小时保持在岗。平台内部各个业务板块稳步向上，主播创作环境宽松，粉丝社群秩序井然，正是举办一场周年大型活动最好的时机。

“距离平台成立三周年，只剩下不到四个月。”赵太阳指尖点在策划案封面上，语气平稳，“内部讨论了很久，我们想要做一场真正意义上线上线下打通的周年演唱会。不再局限于语音厅线上直播，要落地实体场馆，同时保留全网线上同步直播通道。线下容纳现场观众，线上开放多平台同步转播，兼顾线下到场粉丝，还有全国各地没办法奔赴现场的听众。”

邵恩庆接过话头，指尖划过文档上罗列的一条条条目：“前期我们做过市场调研，粉丝期待值极高。但难点同样突出。线下场馆租赁、舞美灯光音响、现场收音、线上直播推流、艺人排期、安保、票务、法务风险，链条极长。我们做线上语音活动经验充足，可这种大规模实体万人演唱会，团队实操经验尚有欠缺。如果舞美、音响、现场录制拖后腿，整场周年活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徐凤年滑动电脑鼠标，PPT页面缓缓切换，展出几套初步拟定的舞台概念草图。“内部美术组已经产出三套基础舞台方案，但客观来讲，我们本土合作过的制作团队，大多擅长中小型商演。三周年作为平台里程碑式的活动，我们想要跳出普通晚会的框架，追求更高规格的视听呈现。沉浸式舞美、虚实结合特效、兼顾线下现场听觉，同时适配线上直播收音，这一块，我们缺少成熟顶尖的合作资源。”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微弱的嗡鸣，窗外城市喧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赵太阳看向林晼。作为平台最大的财务投资人，林晼并不会插手日常运营，但是遇到这种里程碑级别的重大项目，所有人都愿意倾听他的判断。“资金预算层面我们已经做过多版测算，额度可以给到充足。现在最棘手的，是靠谱、有大型巡回演唱会实操经验的舞台制作团队。国内档期排得很满，头部团队早已被各大艺人巡演提前锁定，短时间很难敲定理想人选。”

林晼垂眸，目光缓缓扫过桌面上铺开的策划草案，一页页扫过上面标注的风险点、预算预估、时间节点。少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子快速梳理权衡各项利弊。

他脑海之中浮现出在韩国首尔做交换生那段时日的经历。当初在首尔偶然结识权志龙，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相识，彼此交流录音设备、舞台制作相关的诸多见解。那一段相处，对方手上积累了大量经过世界巡演淬炼的幕后团队人脉资源。

分开之后，二人并没有断了联系。隔着中韩两国的距离，他们保持着一份松弛舒服的朋友交情，不频繁打扰，却时常互相寄送当地特色美食，维系着淡淡的情谊。权志龙会寄来韩国本地手工糕点、烤肉腌制料、济州岛柑橘果干；林晼则会从杭州这边寄去西湖龙井、桂花糕、临安山核桃，一箱箱跨境快递跨越山海，美食成为两个人维系友谊最简单的纽带。

“我这边有一个人脉渠道。”林晼抬眼，清润的声音打破办公室短暂沉寂，“当初在首尔交换学习的时候认识权志龙，他经手过多次世界巡回演唱会，手底下对接过不少全球范围内顶尖的舞台创意、灯光音响、虚实特效制作团队。很多团队不只服务韩圈本土艺人，也承接海外项目。我可以联系他，问问是否可以引荐口碑过硬、档期能够匹配我们三周年时间节点的制作班底。”

这句话落下，赵太阳、邵恩庆、徐凤年三人眼中同时亮起一丝光亮。

“那再好不过。”赵太阳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压着几分期待，“我们不求全盘照搬海外的风格，重点需要对方成熟的项目管理经验，帮我们把线下实体舞台，和线上语音直播转播两套体系做融合。很多线下演唱会，线上收音一塌糊涂，人声浑浊，这对于我们以声音为核心的平台来说，是致命硬伤。”

“这点我会重点跟对方讲清楚。”林晼点头，“核心诉求明确：实体场馆沉浸式舞美，同时优先保障线上直播音频质量，兼顾线下现场观感与线上千万观众收听体验。不需要过度堆砌花哨形式，贴合听潮阁本身的气质。”

几个人又接着往下深入讨论，把三周年演唱会的诸多细节一点点铺开探讨。

线下场馆选址、初步预估观众容量、实名制票务方案，规避黄牛倒卖问题；主播参演排期，平衡每一位主播的节目，不厚此薄彼；法务部提前介入，现场安保预案、粉丝应援规范、突发状况应急处置；线上转播平台对接，多机位导播，虚拟特效包装；周边衍生品设计，公益捐赠环节设置，把整顿之后清朗向上的圈层态度融入周年活动。

策划案上密密麻麻的空白，在你来我往的交谈之中，一点点填充进更加具体可行的构想。有分歧，有权衡，有取舍，三个人成熟的商业判断，搭配林晼跳出行业固有思维的视角，很多潜藏的风险被提前预判出来。

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城市万家灯火铺满整片视野。办公室顶灯全部打开，暖白光铺满偌大空间。墙上挂钟指针悄然滑过晚间八点。1

“大体框架就先落到这里。”邵恩庆合上手中厚厚的纸质文件，长长呼出一口气，“剩下细化，我们业务组后续继续打磨。现在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舞台制作团队的对接。”

“我现在就给他发消息。”林晼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他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内的办公桌，指尖点开聊天对话框。对话框里面还留存着往日的交流记录，夹杂不少美食快递的物流截图。前阵子权志龙刚刚给他寄过一箱济州岛特产，快递签收之后，林晼还拍了桂花糕照片回传过去。

林晼指尖落下，用流畅的韩文，条理清晰地把听潮阁三周年线上线下联动演唱会的项目背景、时间窗口、核心诉求、预算区间一一说明，坦诚说明自己希望对方帮忙引荐靠谱成熟的舞台制作团队，不需要强行人情优待，只需要对方客观推荐口碑过硬、档期合适的班底，后续商务谈判全部由听潮阁管理层独立对接。

消息发送出去，他没有催促。跨国时差虽然差距不算巨大，但对方未必此刻就会立刻看见消息。

消息发送完毕，他随手点开另外一个聊天窗口，联系跨境生鲜零食的合作商家，下单一箱杭州本地新上市的桂花糖糕、手剥山核桃，还有一小罐明前龙井，备注直接寄往韩国权志龙的住址。已经成为两人之间一种默契，但凡有事相求之前，或是普通日常，总会顺手寄上一份故土风物。

做完这一切，林晼收起手机，重新回到会议桌旁。

“消息已经发出。时差不大，但他行程飘忽不定，不一定马上回复。”林晼向赵太阳三人说明情况，“等那边回复之后，我第一时间同步给你们，后续商务谈判，由你们管理层直接跟进，我只做中间人牵线。我依旧只做财务投资人，不介入项目具体策划执行。”

这点是从最开始投资听潮阁就定下的原则。他投入资金，把控大方向风险，但是完整运营决策权，全权交给赵太阳、徐凤年、邵恩庆组成的管理团队。

赵太阳对此早已习惯，点头应声：“明白，你只负责牵线搭桥，剩下商务报价、合同条款、方案沟通全部由我们来扛。”

徐凤年将刚刚会议沟通更新的内容，逐条录入电脑文档，做好会议纪要存档。“如果海外团队可以顺利敲定，我们就要立刻同步启动场馆实地勘测，提前把舞台基础参数给到对方，方便对方提前构思创意方案。”

几个人又简单沟通了几项后续分工，确定好各个板块的时间节点，会议才算告一段落。

邵恩庆和徐凤年收拾好文件笔记本，起身向林晼点头示意，率先离开顶层总裁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处理后续工作。

办公室里面，只剩下赵太阳与林晼两个人。晚风依旧不断从敞开的窗户流淌进来，远处城市灯火如海。

赵太阳走到落地窗前，望向脚下这座繁华的杭州城，长长舒出一口气。回想初创时期的艰难，资金捉襟见肘，圈层风波不断，无数次危机险象环生，再对比眼前此刻，行业环境清朗，团队人心凝聚，资金储备充足，马上就要筹备属于平台自己的三周年大型演唱会，心中感慨万千。

“说实话，当初拿到你的投资，我只想着先活下来。”赵太阳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由衷感慨，“从来没有敢想象，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晼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城市灯火，声线清润平和：“平台本身有足够的内核，资本只是推一把外力。真正撑住走到现在的，是整个团队，还有一群愿意留下来的主播与粉丝。”

就在二人闲谈片刻，手机消息提示音轻轻叮咚响了一声。

是跨国那边的回复。

权志龙看到了消息。

对方回复的文字带着几分随性洒脱，先是打趣了一句又收到你寄过来的中式点心，随后认真回应项目的请求。他手上恰好有合作多年的国际化舞台制作团队，刚刚结束一轮海外巡演，接下来几个月档期空余，十分契合听潮阁三周年的时间窗口。团队擅长虚实结合舞美，同时极其看重现场音频质量，刚好匹配线上线下同步演出的需求。他已经提前简单和团队负责人打过招呼，可以把对方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推过来，后续细节由听潮阁这边直接沟通对接。末尾还顺带提了一句，等这批韩国当季的蜂蜜柿饼到货，会再寄一份过来。

林晼低头看完整条消息，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太阳。

“有回信了。”

赵太阳连忙凑近，一行行读完屏幕上的韩文内容，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喜色，悬在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太好了。”赵太阳低声感叹，“这下三周年演唱会最棘手的一环，算是有了突破口。”

夜色渐深，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窗外万家灯火绵延无际，室内，属于听潮阁三周年的宏大蓝图，正在一点点，清晰地铺展开来。前路尚有无数繁琐工作等待一一攻克，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已经握住了一张极为珍贵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