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上,挡住了那张熟悉的脸。
关上门,客厅瞬间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却更显得屋子空旷。谭咏麟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
窗外的维港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着寂静,也裹着藏了半辈子的心事。
白天专访里那句 “圆满”,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维持了几十年的体面。
圆满吗?
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深夜里的自己。
他伸手摸过茶几上那本左麟右李的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他翻开,一页页慢慢看。
从第一场巡演的青涩,到后来一场比一场默契;从少年人的眉眼清亮,到中年人的沉稳温和。照片里的人在变,可两人站在一起的姿势,好像从来没变过。
谭咏麟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李克勤的笑脸。
四十多年了。
从 1985 年初见,到如今,整整四十一年。
他看着这个少年从青涩走向成熟,看着他恋爱、结婚、生子,看着他一步步站稳脚跟,成为乐坛的中流砥柱。他以师长的身份提点他,以搭档的身份陪着他,以家人的身份守着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师徒,是父子,是胜似亲人的交情。
他也这么告诉自己。
告诉了自己四十一年。
可今夜,在寂静无人的黑暗里,在专访那句 “遗憾” 的追问下,他终于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不是师徒情。
不是父子情。
更不是什么胜似亲人的友情。
是心动。是喜欢。是求而不得。
从新秀赛场那一眼开始,就没停过。
年轻的时候不敢说。他是天王巨星,是谭校长,他有他的身份和体面。对方是前途光明的后辈,他不能毁了人家的人生。那时候世俗眼光苛刻,这种感情见不得光,一旦曝光,两个人的前途就都毁了。
后来年纪大了,更不能说。对方有家庭,有孩子,有安稳幸福的生活。他怎么能去打破?只能继续以长辈的身份站着,看着对方幸福,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这一骗,就是一辈子。
他排斥了大半辈子的同性感情,看不起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到头来,自己栽得最彻底。
说了一辈子的 “干儿子”“亲家人”,到头来,想要的从来不是亲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谭咏麟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其实事业上的遗憾也有。看着港乐一步步式微,市场萎缩,人才断层,困在本地自娱自乐,他心里不是不难受。他常常想,要是当年早一步布局内地,早一点打通国际市场,会不会不一样。
可所有事业上的遗憾加起来,都抵不过眼前这一桩。
抵不过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
抵不过做了一辈子家人,却从来没能以爱人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七十八岁了,土都埋到脖子了,才敢承认这点心事。
谭咏麟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苦涩。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不是说一定要怎么样,至少…… 至少不要那么畏首畏尾。至少能坦坦荡荡地告诉他,看着他长大,陪着他往前走。至少能把港乐的路,铺得再宽一点。
至少,不要留这么多遗憾。
困意渐渐涌了上来。也许是晚上喝了点酒,也许是聊了太久太累,谭咏麟坐在沙发上,头歪在靠背上,慢慢睡着了。
梦里是熟悉的录音室。暖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磁带的味道,机器转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少年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忐忑,也带着点期待。
“校长,我是李克勤,我来试音了。”
他想开口说 “进来”,喉咙却发沉,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猛地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半山客厅熟悉的水晶吊灯,是老式录音室的白色天花板。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空气里真的飘着磁带的味道,熟悉的沙沙声在耳边响着。
谭咏麟坐起身,头还有点沉。他环顾四周 —— 老式的办公桌椅,墙上贴着唱片海报,桌上堆着磁带和乐谱,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八十年代的录音室休息室。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日历,指尖微微发颤。
日历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1985 年 7 月 3 日。
旁边压着一份邀请函,封面印着烫金字体:1985 年度香港新秀歌唱大赛评委邀约。
谭咏麟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港乐最好的黄金年代,回到了他和李克勤初遇的那一年。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拿起那份邀请函,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隐约传来八十年代香港特有的喧闹声,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谭咏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1
真的很有港乐那味儿,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