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最爱

吃完午饭，立恒去书房写作业，李克勤跟着谭咏麟去了茶室。茶室临着院子，窗边摆着张红木茶桌，茶具一应俱全。谭咏麟泡茶的动作很娴熟，沸水冲下去，茶叶在壶里舒展，茶香很快漫了出来。

“您血压最近稳点没？” 李克勤坐在对面，看着他倒茶，忍不住叮嘱，“医生说别喝太浓的茶，兑点水。”

“知道了，” 谭咏麟笑着把茶杯推过去，“你啊，比我家医生管得还宽。”

李克勤也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是他熟悉的味道。“还不是您总不注意身体。上次澳门场连唱两场，下来就发烧，要不是我盯着，您还想硬撑。”

说起旧事，两人都笑了。左麟右李巡演那些年，拼得狠，连开十几场是常事，谭咏麟硬撑着不喊累，每次都是李克勤盯着他吃药休息。圈内人都笑，全香港也就李克勤管得住谭校长。

夕阳慢慢斜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暖金色的光影。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茶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偶尔说话的声音，闲适又安稳。

谭咏麟端着茶杯，静静看着对面的人。阳光落在李克勤发顶，能看见几根藏不住的白发。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新秀赛场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一晃，四十多年就过去了。

当年的小白杨，早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敬着他、依赖着他，逢年过节必上门，有事永远第一个到。

外人都说，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谭咏麟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几十年了，什么爱情心动，早就磨成亲情了。人这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并肩走了半辈子的人，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可有时候，比如这样安静的午后，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有什么话，藏了半辈子，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也只是差点。

“对了，” 李克勤放下茶杯，想起什么似的，“下周发布会的礼服，我让设计师送两套过来，您试试合不合身。”

“好。” 谭咏麟收回思绪，点头应下。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天色不早，李克勤起身叫立恒回家。少年收拾好书包，乖乖跟谭咏麟道别，说下周还来蹭饭。谭咏麟笑着应好，送他们到门口。

车缓缓开出去，李克勤还降下车窗挥了挥手。谭咏麟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客厅里还留着他们来过的痕迹。沙发上有立恒落下的笔，餐桌上的茶杯还温着，空气里仿佛还飘着烧腊的香气。谭咏麟慢慢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动作很慢。

他走到置物架边，拿起那本厚厚的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是左麟右李首场巡演的纪念册。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从青涩到成熟，从青年到中年。舞台上并肩唱歌的，后台搞怪自拍的，庆功宴上碰杯的，一张张翻过去，就是大半个人生。

最后停在巡演最后一场的大合照上。谢幕的聚光灯下，两人并肩站着，身后是万千荧光海。李克勤偏头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舞台灯还亮。

谭咏麟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人的笑脸，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晚年的孤单？是对岁月流逝的怅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愿意深想。都七十八岁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还纠结这些情情爱爱的做什么。能以家人的身份陪在彼此身边，看着对方家庭美满、事业顺遂，已经很好了。

合上相册，放回原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维港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谭咏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港乐的黄金时代，好像也跟着这晚风一起，慢慢飘远了。

这些年他看着唱片业一步步萧条，实体专辑没人买，新人出道难出头，写歌的人越来越少，翻来覆去唱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歌。本地市场越来越小，当年辐射全亚洲的辉煌，好像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他常常想，要是当年早一点布局内地市场，早一点把年轻歌手推出去，港乐会不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这份事业上的遗憾，压在他心里很多年。

可今晚，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所有事业上的遗憾加起来，都抵不过心底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

七十八岁了，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

他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一辈子。

夜风拂动窗帘，带着夜的凉意。谭咏麟觉得有点累，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困意涌了上来。

梦里是熟悉的录音室，暖黄的灯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有人轻轻敲门，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忐忑传进来：“校长，我是李克勤，来试音了。”

他想开口说进来，喉咙却发沉，怎么都发不出声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