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经历改编
傍晚的日头刚沉下去,河堤上的风还带着点白天的燥热。老李蹲在自家那块巴掌大的芝麻地前,手里捏着半截被踩烂的叶子,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地里的芝麻长得极好,秆子粗壮,结的荚密密匝匝,眼看再有个把月就能收。可现在,地里像是被野猪拱过,中间最挺拔、长得最水灵的那几垄,被人齐刷刷地割走了。地上只留下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空茬,像是一张被人硬生生拔掉了几颗门牙的嘴,正对着灰蒙蒙的天,无声地咧着。
“专挑好的割……”老李喃喃自语,手指抠进干硬的泥土里。这不是误伤,这是明抢。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一下眼睛,时间显示 19:01。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得很快,接线员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平稳。老李把情况说了一遍,强调是在河堤上种的芝麻被偷割了。对方记录完毕,告诉他,会立刻指派乡里的派出所出警。
挂了电话,老李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一点。他重新蹲回地头,盯着那些空茬,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村里最近有过节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没仇没怨的,谁会干这种缺德事?
没过几分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是乡派出所。
“喂,是报警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背景里似乎还有人在说话,有些嘈杂。
“是我,是我。”老李赶紧站直了身子,仿佛对方能看见他似的,“警察同志,我这芝麻真被割了,就在……”
“行,情况我们知道了。”年轻警察打断了他,语速很快,“我们会调取周边的监控进行排查,马上出警。对了,你们村干部叫什么名字?我们顺便联系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老李愣了一下,赶紧把村支书的名字和电话报了过去。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河堤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叫。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河堤下的土路上,连个手电筒的光影都没见着。风渐渐凉了,吹得地里剩下的芝麻叶子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他。老李的心又开始往上提,他忍不住又拨了过去。
“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老李皱了皱眉,隔了半分钟,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直到第三通电话,终于有人接了。还是那个年轻警察,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疲惫,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喂,不是说了在查吗?我们已经跟村干部联系过了。”警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这事儿啊,明天上午我们再去现场解决。”
“明天上午?”老李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警察同志,这芝麻是今天下午刚割的!新鲜的茬口,明天一早要是下点露水,或者被人扫了,证据就没了啊!再说了,我跟村里谁也没矛盾,这纯粹是偷东西……”
“哎呀,老乡,你听我说。”警察叹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了解过了,这就是附近的邻居干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矛盾了,属于邻里纠纷,积怨已久。今天太晚了,所里人手也紧,明天上午我们一定过去调解,行不行?”
“不是纠纷……”老李还想争辩,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行了,明天上午见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老李举着手机,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僵在河堤上。远处的村庄里,几盏灯火忽明忽暗。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些被割断的芝麻茬。切口很平整,用的是镰刀。明天上午?老李苦笑了一下。这河堤紧挨着大路,晚上过个三轮车、拉个秸秆的,谁会在意地上多了一把芝麻?等明天太阳出来,这些茬口干了、枯了,就算警察来了,又能说什么?说“我觉得是他割的”?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连个像样的现场都保不住。
“明天解决……”老李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有些抖。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通据理力争的电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打出个响,反而把自己弄得一身灰。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被踩掉的一个芝麻荚,捏在手里。里面的籽粒还没饱满,青绿色的,带着点苦涩的汁液。
为了几斤芝麻,大半夜在河堤上吹冷风,跟电话那头的人磨嘴皮子,最后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明天上午”。
值吗?
老李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警察真的来了,大概率就是站在田埂上,把双方叫到一起,各打五十大板,说两句“远亲不如近邻”、“都不容易”,然后让他“大度一点”,让割芝麻的人“道个歉”或者“赔个几十块钱”。
可这地里的芝麻,是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他顶着大太阳浇水浇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河堤上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手指在手机的“撤销报警”选项上悬停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最后,他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报警已撤销。”
老李把手机揣进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残缺的芝麻地,转身往家走。河堤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知道,明天上午不会有人来,就算来了,这地里的茬,也永远长不回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