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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章

回枷

我带着母爱吻了吻灰毛小姐。作为家人,也作为她从大概从童年时期就期盼的礼物,对她做出表示:

“恭喜你,也.....恭喜我。”

对两人而言,那天的深夜应当归属于即将破晓的时分。垨荫不曾在余下的夜晚里合上一分钟眼皮,显然她同时剩下了许多精力和许多困意,足够支持她在第二天也就是周六这天毫无负担地在海萍身上从十一点钟一直赖到下午三点。

在这之前所要付出的等待如此诱人,但也如此难熬。垨荫看向自己那副一度充当安慰娃娃的双手,如今早已在对另一个人无休止的牵挂中褪去了魅力。

她仗着夜色里得天独厚的屏障缓缓向那女孩靠近,隔着平躺在她们之间的灰毛小姐,用说给蚊虫听的语调呢喃着:

“小灰毛,如果你的嘴巴可以张开的话,就请悄悄告诉你左边的那个女孩,”

露水在漫天星空下如约而至,在阳光普照出干燥的空气前注定还要再和寒冷缠绵许久。

“我爱她胜过一切。”

在她受无数锋利爱意打磨的思绪中,这句话已和老头醉酒后对政府发表不当言论的行为无异。她几乎想都没想便带着五岁时等候圣诞老人的心情一觉睡到第二天九点。

至于那位借用了海萍姓名的可怜姑娘,她在全身心安静下来后找回了整夜无需入眠的才华,始终用目光描摹着灰毛小姐毛茸茸的轮廓,并把那串表白中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终将磨损的记忆中。

却并不能在灵魂深处激起配得上这份浪漫的雀跃。

我彻夜未眠,侧身面向和我一同嬉闹至精疲力竭的姑娘,耳廓深深闷在枕头的靠垫上,从绒制品的轻小起伏中观察人的肺部、洞悉毛线的生命力。

直到感知到晨曦的降临,我为了躲避追赶我走了如此之久的隐秘事实才不得不紧闭双眼,拒绝与任何变迁更替之物产生关联。

毕竟【明天】已经不只是太阳赶走月亮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我在错误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和安心的陪伴中入睡,享受了大约三小时常人所能感受到的最为颠沛流离的梦境后,尝着唇边最后一点苦涩的残留,感到身前空无一物。

我不愿睁眼,不愿看见一切苏醒后,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暴露在作呕的阳光下的场景,不愿在黑夜之外的任何时候遇见任何人。

我的心脏在维持跳动的职能之外也早已不再只是心脏。

事实上我并不需要霸开任何一条眼缝便能描绘出这家里依靠情感和本能而非思维去运作的生活。床边陷下去的凹痕里还完美地把垨荫的气息储存在余温之下,我则空抱着被子外壳打了几小时的盹,在她看来这完全是由于自己昨晚肆意的摆布

而催生出的必要疲劳;床头柜的台灯缆线向来偏往床沿的沟壑处,被率先醒来的人在睡眼朦胧时迷迷糊糊抓起,按回开关后便倾斜回阴沟里沉默;而如果,如果是她先醒来的话,等待我的除了一屋子即将消散的洗发水香气外,还有一小桌丰盛的早餐,就像我曾出于旁人的关心为她所做的那样,她如今会为了夜里吐露的爱而为我做同样的事情。

唯一不同的是,在见证那一刻之前,我无法想象出自己经验之外的,她面对我的神情。

无法解释的期待和惶恐令我坐起,却恍然发现睡前仍大敞的窗帘此刻紧闭与前,只留一条深邃的缝隙在允许光线刻画灰尘的轨迹。

在半夜里流淌过生命之痛的地板上一尘不染,再也无法寻找到被血液浸染过的悲剧,只剩下与记忆重叠时残存的恐惧和刺激。

我摒弃生活中陈化的习惯,拒绝在此刻打开窗帘,拒绝在孤单一人的时候接受光线。

我走向客厅去,顺着她曾以相反方向前来叫醒我时的路径,驻着健康的双腿在走廊尽头颤颤巍巍,在墙壁的支持下步履蹒跚。

我期盼着,浮力在上天的恩惠下带着我重回海面,期盼着光芒在我返回的那一天能够削减离开那日的刺眼,却即刻被满手温暖的芒刺穿透。

我等待至今所求的无非是让世人将我遗忘以及让我遗忘世人。前者已然实现,后者却在实践中一日日难以企及———而一旦意识到这点,便会发现前者同样是不成定局的假话。

我看见追逐我到海滩边上的浪花,看见盘旋在农场木屋的蜘蛛网,看见傍晚病房里正在喝咖啡的死神。一百多年来的日日夜夜不为别的,只为证明我是错的。

于是,在恰如其分的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在通向外界的大门和归来歇息的餐桌前,我停下了脚步,并与端着一盘现煎培根、穿着围裙带着手套的她对视许久。

也就看到了爱情无法避免的最佳宿命: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另一个人在卧室里熟睡,两人最终在餐桌前相遇。

智商头一次在我腐朽不堪的脑神经里流淌,充盈了我新生灵魂中尚且不完整的部分。

如果爱还没有结束,那冬天过后就是春天的事实也显得平易近人。

“早上好。”

她放下餐盘对我说。

“我也一样。”

我答非所问。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