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天注定要让我在永恒的岁月里面连滚带爬地前进,一遍遍摔到地板上再一遍遍从上面爬起,至少不应该再让我可悲地抱有人的情感。处于那种程度的一无所有时,我爬起来后就不会有遍布浑身的疼痛。
我确信,我在我由幻觉搭建起的梦境中,在不清不楚的内外分界线上,我实实在在地见到了魔鬼的面貌。
它大概有伶牙俐齿,绿油油的皮肤宛如浸泡在下水道里似的,没有下肢,空荡如风的上身整个漂浮在顽强的尘世,一副要摧毁一切的模样。我相信,在那天下午,在我没有放任自己去偷看垨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后,上帝战胜了魔鬼,把那个我心心念念的身影,归还给了我。
“嘿,我该怎么说呢?”垨荫斜视向地面的砖块,“好久不见,这样说对不对呢?”
有些事情是不必用话说出口的,有些事情是没法用话说出口的。
只要有那么一丝别扭缠绕在本能畅通无阻的空气当中,我就能明白,我们在对方眼中永远只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灵魂,毫无遮掩的必要。
那天深夜,我被自己选择的那次触碰给拒绝在一边。毫无疑问,这是我多年后首次与人间世俗打交道未果的失败事实。
我把世界误认成了一间随人来又随人走的放荡酒馆,所以无所顾忌地在远离它的彼岸漫步着,甚至任由当初的海水把我推向更远也更安静的远处。直到我再次叩响它的大门,除了一点因年久失修而发出的噪声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欢迎我回来了。
尽管我是带着如此虔诚的理由守候在门口,也不会有人再给我开门了。
所以,在我从失败的现实中苏醒时,我不愿意看到那个属于明天的太阳了。
我在醒时用手遮挡了侧面的阳光,同时因被子中潮湿的热气而不适,因窗外间歇的鸟叫而烦躁,因自己逃避的丑态而悲伤。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被一份自己寻来的承诺而捆绑在这所公寓,垨荫也不过是因为该死的爱和尊严而活在已经没有一个亲人的世上。
我心怀着对生活尚未破碎的感激,像往常那样尽心为她做了早餐,甚至也像往常那样,在把盘子递到她手上的时候稍稍触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上总会传来有失鲜活的清凉温度,那不久前还是让我感到忧心的异样,现在仅让我觉得一切都还安好。
然而,她将手缩了回去。我们已经习惯的状况是,在某次比【不经意】要亲密,却比亲密要更浅薄的触碰中,她应当微微笑着,轻飘飘地在我双手空置出来之后,用寻求温暖似的方式握住我的整只手掌,等待温度的传度在其中默默消失。
她就是缩了回去,速度快得不自然而让人在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警惕,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有意的回避。
我用已经挣扎了一晚的眼睛,用想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般的眼神看着她,在没有任何前言的情况下,茫然地向她表示:
“嗯,没事。”
所谓的歉意,是我在自认为做错事情之后就会挂在嘴边,仿佛如此轻而易举的东西。此时此刻,我切切实实了解到,真正的歉意,就是像这样无数次祈祷着,自己不久前做的傻事,如果没有发生就好了。
就这样,摇摇头,在覆水难收的事情已经到来之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是她的保姆,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家人,是贤妻良母,是一切可以支撑起这日复一日琐事的身份。但如此若即若离的身份,似乎是再不能支持我把送饭和偷窥这两件事情串联到一起去。前者是慰问,后者是侵入。
何况,被拒绝后的我若是再次站立在洋溢着墙灰的一亩三分地,我便不能止住去意识,去思考,我如此可怜巴巴地站在万物的门外,冷眼旁观它们绽放然后消逝,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为之落泪。
作为几乎已是老友的大理石柱和那午后的已经清凉许多的阳光,想必他们在那时也只是一副嘲笑面孔。
所以,我拒绝了我自己。我在两点钟左右就囫囵地经过了我每天必然要经过的事情,把自找的义务和责任通通尽心尽力地迅速解决。我没再选择以好似找回另一个遗失之家的心情走出家门,是松垮地转紧插着钥匙的锁孔,利落地将其拔出,走向我最熟悉的这个地方,这座城市。
或干冷或温润的徐风在尚不繁忙的街道中央逆行,附着过我的面前,泳向我的身后。平心而论,在那些道路尚未建成之前,我便已经是和路面之下的尘土一齐腐烂在时间里的古董,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迷失地仰着头,错误地向天空寻求方向。
明明踏踏实实踩在陆地,而又仿佛再次深陷进冰冷的海水,借助于本能向头顶的太阳祈祷。
太阳的确就在那里,让眼眶中一座座高楼的顶部给框定在一小片天空中,只有半边天晕开了赤色,零散的浮云在期间只如被胶水粘贴上去的枯叶,像上帝在粗制滥造地完成季节更替。
此时此刻,我明白我那双漂浮着的双腿实际上仅根据肌肉记忆走过了相当长的一段路。
回头看一眼,已经深处在足以和城市另一端搭建起乡愁的“远方”。从家里走到了外面,从被熟悉走向被陌生,我依然知晓回家的路怎么走,却越来越不清楚我该怎么回家。
也就是那时候,我看见了魔鬼的面孔,且日后还会见识到与她同类的信仰伙伴。
魔鬼没有灰绿色的皮肤,下肢也并非无处寻觅地飘在传说中镶嵌了藤壶的玻璃瓶中。相反,她真实地站立在那,似垨荫那样温文尔雅,身穿连体的黑色修身长衣,头上披着黑纱似的头饰,一圈白色布料把她的脸圈起来,丧服般的穿搭里就这样裸露着突兀的脸蛋和一双摊在身前的手掌。
“你迷路了。”
她只有嘴肯动,却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被她用手指指了一回,而且用的是十指。
“谁都可能迷路,但是这话安在我身上并不合适。”
她依旧用那平且薄的嘴唇指人:
“迷路的人在迷路后有时也会这么说。”
此刻我已经把她当成不久前刚葬礼上的悲痛欲绝过后,暂时因某个人的死而牵肠挂肚到在胡言乱语的人,同时我侧视着这条街对面那家有露天桌椅的咖啡厅,已经准备以“我正打算去那坐坐来着”来应付眼前的女人。
“命运很公平地给每个人指好了路,太过执拗的人才会迷失在有路牌的道路上,你说对吗?”
我仍旧不明所以,但现在我的余光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天空里那间在众多矮房内鹤立鸡群的教堂,中央塔楼上的古风时钟俨然是那一带地区的标志,只不过此时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
“按你这样说,我觉得是你挡住我的路了,小姐。”
我客气地回绝了她话语中愈发带有侵略之感的成分。
“信仰很仁慈,它不会要求你承认任何你不想承认的事情,”她依旧是捧着小腹的动作,下身钉在地面上,上身平滑地回转过去,又是用眼神为我指了指那我早已看见的教堂,“它只是充满怜悯地,不希望你继续错下去。”
钟楼半边印上了斜日粉红色的斑点,背光面却有褪色似的沧桑之意。驱动那粗大指针的齿轮浮现在我脑海当中,在耳畔捏造起虚假的滴答声响。
“……你想说什么?”
我竟这样问道。这也是为什么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会越发坚信眼前修女装扮的女人不会是个传统的宗教信徒,而是彻头彻尾的魔鬼。我则会在怀疑的日子里从不反驳她告诉我的一切,因为魔鬼的恐怖之处就在这里。
她不需要正确,但她需要让人信服。
“很简单,只要有对信仰的爱,就可以带走一切痛苦。”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是满嘴的领导腔调,步伐平稳地踏响在我前方,用手大方地在身前比划时便会回头与我对视。满是未知的宏伟蓝图就在那指尖被描摹出来,哪怕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那是间近几年兴起的教堂,传播的宗教倒是路圣尔曾经所提倡的,虽说具体名字我叫不上来,但我明白它在人们的思想领域中意义非凡。教堂的做工很精湛,精湛到用还没有破损的材料碶出了经时间冲刷的纹理。窗户从外面看像被人为打出裂缝后再在每块碎片上涂好颜料,从内部看也是一样。
女人领我进门,大门被推开的响动暂时让她的陈述静默下来。教堂内部依旧是白色调为主,从外头走进里面会察觉到一股淡淡的水汽味,让人怀疑雨下到过这里面来。光线条件并不如一般教堂好,反而是更符合钟楼里单调的采光,只有尽头处那扇高高在上的大窗散发着最厚重的光芒。
“你很安静,很老实,很值得信任。”
女人理了理长长的下摆,在教堂内收起了带有锋芒的目光,转而表明对我的态度。
“事先说明,我不会信仰你们的教义,历史证明过不管给上帝下跪还是皇帝下跪都换不来什么东西。”
她明显是有意走到我面前,在我所能直视到光亮的方向上站柱,好让我失去大部分视野,看不清楚背光的她以何种神态对我说道: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和信仰有关,但这是你的自由,”她摆摆手,接着说,“我相信,打扫卫生这件事情你是可以胜任的,在这里你不会迷路。”
我的身侧,两只垂下的手掌始终掐紧了手汗,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指,便又止不住搓起湿润的掌心。
“你让我来扫地的?”
“工钱我们会正常给,而且保证比一般的清洁员工资要高出一个头。”
“你们是拿公款盖的这地方?”
“一个富家少爷去世前投资盖了这所教堂,这里的开销由他的基金会负责。”
……
“什么时候来上班。”
“如果你希望的话,今天,现在,就可以,而我们的最低要求是明天下午差不多的时间开始工作,往后每个工作日来就行。”
“……可以。”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还是抬头望着天空中油画似的轮廓,心底不知道要为接下来的事情而愧疚还是安心。我从家里走了出来,在这里找到了往日午后闲暇的替代品,能够让我不再像个因委屈而沉默的孩子一样等候在那里。
或者说,让我暂时忘记,我像这样扫清一日内的家务之后,曾怎样安安稳稳地期盼她打开家门,甚至妄想过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会持续下去。
于是,事情好像都回到了我们开始笨拙地打造【生活】的那天,我坐在开了吊灯的客厅沙发上,面无表情,不知道自己在一言不发中忙碌了些什么,又在等待些什么,直到她的影子终于从门外投进。
她照常换鞋,附着鞋柜换鞋,一只手提着鞋子的同时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维持平衡,然后在那雕刻花纹繁杂的屏风后抬头看我。
只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对我,对自己而言,在惊为天人的变化要发生之前,我总会有种预感,那使得我也会像这般警惕地观望起外表不曾改变的事物。那样的氛围似乎是有能力蔓延到本一无所知的垨荫身上。
我是存在的,在你家里的沙发上,在你家里的厨房里,在你家的浴室里,在你和我一起睡过的床上,我结结实实地存在于那些地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那温暖的角落里逃开。明明是你,并非垂涎于我那可能存在的灵魂而向我靠近,尽管只有它并不存在。
除了微笑,我还能做什么呢?礼节不就是在无话可说的时候充当补救的粘合剂吗?
“辛苦啦,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嗯……嗯。”
在教堂里扫地的日子,我逐渐从那修女有些絮叨的话语中捋清了她的全部动机。
首先,在我扫地的时候,她只要有空就会伴随在我的附近,但一有新的潜在信徒从大门中现身时她便会马不停蹄跑去散发宗教光辉。我问过她,自行清扫教堂地面或许也应该是信仰中纯洁的一部分才对,她当即不失温和地否认了这个说法,她认为已经从一个阶段走向另一个阶段的人不应该折返回去从底层做起,这对她们来说是一种退化。至于信仰中的部分,她说她对清洁工作者的尊重便是一种同样合理的存在方式。
其次,在我拖地的时候,她会识趣地为了不踩上那些湿哒哒的瓷砖而暂时敬而远之,于是她得以将时间更多地投入到较为符合她气质的丧葬事业里。
教堂内针对葬礼的服务完全就是在此地缔造了第二个,更仪式隆重也更为仁慈的路圣尔墓园。某次午休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修女在家属的注视里为棺椁内的逝者祷告:
“远在他乡,近在彼岸,不论你我,我们生来平凡,死的光荣,死后活在人的心中,永生不朽。”
于是我认定她从没有碰到过已死之人的手掌,所以才能大大咧咧地歌颂死后的永恒。
但至少这一点并不会妨碍她流畅地和那些来人打交道。
不过不管怎么样,找到一个躲藏的地方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顺风顺水。我承认,我在打扫卫生这件事情上兢兢业业,因为早在垨荫的家里就攒下了经验,但我选择用湿拖布拖地的时间总是不那么恰当。
分不清是我的思维还是那些前来教堂的人要找茬,总之每次我刚把地砖地板抹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面,各色人物就准时踩在上面,踏着一个个铅灰色的脏脚印走进或走出大厅。
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在这里,即使我的行为是造成这一困扰的主要原因之一,但他们完全可以暂时忘记两大列又长又宽的教堂座位中央,专门留出那么宽敞和明亮的过道给他们行走,他们却非得挤到更阴暗也更狭长的侧面走道去。
“这是一种习俗一样的东西,”修女当时手上捧了一本很厚的黑皮书,转头过来解答我的疑惑,“他们都被要求进入时得从中间的走廊落座,离开时得分散往两边过道出门。”
“那拖地的意义何在?”
“为了让地板保持镜子一样的纯净,毕竟瓷砖地脏了会很显眼。”
“我不知道在我的工作时间内该怎么完美地和祷告时间岔开。”
她把那书勉强夹到腋下,捋了捋头巾,侧过眼去,亲眼看着一个穿靴子的男人在湿地板上留下所谓显眼的踪迹,然后她对我表示了理解和赞同。
“很抱歉,你我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她拍拍我的肩膀,没有要使对话不了了之的意思,“但请你好好看着那些清楚意识到自己玷污了此地却无能为力的人们,因为这样的事情也值得我们默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不是因为不可抗的因素,我们的道路并不会相交。他们要踏过那湿滑的地板,这就是事实,我们没法干预。”
她的眼神又开始直指目光触及的地方,从几缕散落的刘海一直到她轮廓清晰的下巴处都透露着深奥的氛围。就像我抱怨过的那样,我的事情总要和别人扯上关系——她所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意思。
带着绝望的心情短暂从家里逃出是我自己的选择,但那并不意味着离开,并且我生活乃至生命的重心依然好好地留存在那个家里。
就工作日而言,生活的变化就是在只有我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本不该在校园内游荡的可疑人物终于消失在了那个时段。回家后,我照常给垨荫做饭,照常陪垨荫到晚上,照常和垨荫在睡前拥抱。
轻轻地,没有杂念地,把她慵懒的身姿捧到怀里,不施加以蹩脚的力度,也不让空气钻入本该接触的地方,只在表面上把拥抱一事做到完美。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我需要什么,就自己去寻找;我希望你能在我身上寻求的东西,则很遗憾地,并不存在。
到了周末,作为被拒绝的人,我倚靠人的智慧,从被推开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爬起来,不动声色地慢慢挪向她飘香的身躯,然后在已经知晓的临界处停下,维持一个体面的距离感。像这样,在沙发上,给她一个有分寸但亲密的肩膀,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她还是对电视不怎么感兴趣,但每到周末的下午,屋外光影还未昏暗到需要打开吊灯的时候,她就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在大沙发上彼此贴着坐下,让电视机荧幕充当暗蓝色客厅的光源。
有时她看些美妆节目,但我从来没见她好好化过妆,最多也只是抹个色号不算高调的口红而已;有时她看些时政新闻,但在那种情况下她打哈欠的频率反而更高;有时她会点开我看过的那档美食节目,也只有这时她会就节目里的菜品和我展开讨论,讨论晚饭的事情。
唯独不变的就是,她最后都会睡着。
据说白天睡太久的话,精神就会堆积在晚上,叫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我就是不打算叫醒她,不愿意看见她醒来还是满眼惺忪。
可能这个世界让她感到很如此疲惫,所以我希望她能有更多抛下一切闭上眼睛的时候。
我呢,就找来橱柜里被叠起来的毛毯,在只会转凉的天气伤害到她的身体前为她轻手轻脚地铺上一层温暖。这种时候,我将调低电视的音量,在即将陷入寂静的空间里骚动起来,怀着自己都无法忽视的热情靠近一个睡着的人。
这是没有意义的。你把自己的一切都露骨地呈现给了我,在前往美妙的梦境天国时留给了我这样一具柔弱到像要融化的躯体,任我摆布任我诉说。
渴望在她身上落吻的想法于某一天正式在我的思想里塑造出了实体。我可以这样做,没有人不允许我用嘴唇去触碰她。就只要很平淡的一下,一个在脸颊上的吻就好。
问题在于,在我把唾液和体温留在她的脸上后,天地间发生的这样一次不起眼的亲吻过后,我会变成谁,我眼前的垨荫又会变成谁?
我得不到答案,所以我只得在一切分崩离析前,驻扎在边缘。
“这样子吧,以后你晚点下班,比以前多出来的时间我多给你点工钱,这样行不行。”
修女那天在后门附近把我叫住,突然和我商量起此事。
“额,我感觉不是很行。”
我几乎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实际上没有深入去思考过自己拒绝她的原因。
“我的提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她带着通知而非询问的气势追问着,“是平时这个时间很着急要回去做什么吗?”
“我得早点回家。”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因为那个地方需要我在。
“你……”她衣摆下的双脚原地移动了几下,同时把手背搁到了自己额头的附近,在我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又好像很为难地不断用嗯的声音拖长语音,“我觉得这样说可能很残忍,但是……一个人如果有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就不会不知所措地在街上抬头看着天空乱逛,就像我碰上你的那天你正在做的那样。”
她放下手掌后,重新打在我脸上的光线揍了我一拳,让我的胸口很疼。
我点了点头。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不需要让多么博学多才的圣人来点醒你,只要让清醒的旁观者把事实陈述一遍之后,来自自己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我有一个家,一个温馨而平凡的家,这是我的观点。而我能否和她一起搭建起真正的家,却需要我用更长久的时间去思考和学习。
“嗯,好啊,我以后晚点走。”
我依然凭借着我自己的意志,抛弃了最后一点工作日的闲暇,决心不再让自己有机会失魂落魄地瘫在沙发上空虚地沉思,让一整个午后都不再和情感相挂钩。
于是,就在我头一次结束了最为忙碌的一天后,我回到还没人的家里,迎接我的却已经不是傍晚前浓郁的夕阳,而是夜幕最初的痕迹。我比平时晚许多打开吊灯,从柜子上拿下围裙,正盘算着后天去市场里采购食材,一声开门的响动让我回忆起了期待是什么样的心情。
垨荫把握着她的时间,和往常一样,在这个点回到家里。我刚准备开始烧饭,挂在身上的围裙还没来得及绑紧腰后的绳结。我们就这样四目相接,彼此什么也没说,但实际上好像有成堆的事情需要解释。
“再稍微饿一小会,我动作很快。”
在我的幻想中,从我嘴里说出的话以其修长的实体,跨越了明明只有两三米却如此遥远的距离,然后温柔地摸了摸垨荫的头。我本人的双手已经无力再承担这样的爱抚。
“等等!”
她急匆匆叫了一声,来不及似的把鞋子踢进鞋柜下,把肩膀上的包和一件松弛的外套都给堆在离她最近的小沙发上。空出两手后,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若无其事却又语重心长地请求道:“我帮你……一起弄的话,会快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穿着那件我说过很好看的毛衫,什么也没有多想,什么也没有多说,僵硬地朝她点了点头。
“嗯,好啊。”
我尝试过让一些事情永远地留存在我的脑海中,而它们通常会流进名为遗忘的坟墓;还有一些事情我尽力想要去忘记它们,而当下的一切总是一遍遍让我将其回想起来,让我不断地去在乎并不能反过来在乎我的事物。
所以,我可能是带着对世界的怨念,背过了身去,对身后的垨荫说:“帮我系一下绳子,好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至少这样的事情她是不会拒绝我的。
“好。”
我甚至觉得一个字的回答里能藏有喜悦的感触。
我依旧背对着她,即使不凭借视线去观测,我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在我身后愣了几秒,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把两边的绳子拉起,想绑紧腰带却又怕勒疼我,得体却也疏远地在不触碰到我的情况下在我的身后打好一个结。
我的所有注意力都得在你身上,即便你不愿意和我亲近到不分彼此也一样。
我在烧菜的锅前忙碌,她在边上的案板上切菜,一切都如我们第一次在厨房配合时那样和谐。
在我往菜里撒盐的时候,和盐罐子一起往左边晃动的,还有本该在右侧切菜的她。垨荫绕到我的左手边,避开我将要去握回锅铲的右侧,然后有力地往我的左半边身子碰撞一下。
两人贴到一起。
还是一样的沉默,仿佛昨天我们就已经说完了此生最后的话语,现在得依靠灶台和油烟机的噪音来交流一样。我能读懂她眯起眼睛,踮脚向前,然后半张开嘴的动作表示什么。
但为什么?
我铲起锅里的菜叶,把它凑到自己的嘴边,一边回想起第一天喂她吃下一餐早饭的场景,一边替她将烫嘴的菜吹凉,接着送进她红润的嘴唇中。
正因为总有一天要失去这一切,所以它们才会日复一日,宛如招摇般在我的眼前一次次试探,直到我为之落泪为止吗?
我很难不摆弄出一个真挚的1
越看越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