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到南海时,观音正在紫竹林中闭目养神。
他不敢造次,落下云头,在山门外站定,先朝里张望了两眼。紫竹林里一片寂静,连风都像是被洗净了,只有极细的竹叶摩擦声从林深处传来。他整了整被火烧焦的虎皮裙,又拍了拍手,才迈步往里走。走了没几步,忽觉脚下一滞,低头一看,原来踩进了一滩极浅的水洼里。那水洼清可见底,水里映着竹影和他的倒影,倒影里他的金箍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盯着倒影看了一眼,没来由地有些烦躁,抬脚把水洼踩散了,快步走了进去。
观音就在莲池边。白衣女子倚着青石,手中托着净瓶,双目微阖,像是在听风声,又像是在听经。听到脚步声,她微微睁眼,看了悟空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猴头,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
悟空挠了挠脸,把火云洞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极快,像背功课一样,从山势讲到妖气,从火尖枪讲到三昧真火,最后说到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说到“牛魔王”三字时,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那孩子年纪不大,火却极狠,沾着就着。我打不过他,想请菩萨走一趟。”他说完便站到一旁,眼睛盯着观音,像在等一个答复。
观音没有立即应他。她只是将手中净瓶轻轻晃了晃,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片刻后,她站起身,说:“既是你故人之子,我不伤他性命。你且带路。”
悟空心中一喜,连道:“多谢菩萨。”转身便要腾云。观音唤住他:“慢着。你毛手毛脚,别把人惊了。我先唤个人来。”说着取出一只小铜铃,在指间一晃,铃声极清。不过片刻,紫竹林外走进来一个童子,眉清目秀,正是善财童子。观音对他耳语了几句,那童子点头退出。悟空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觉那童子的目光在他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悟空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暗暗想这紫竹林里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观音带上善财童子,与悟空一同前往火云洞。到了洞前,观音没用悟空动手。她将杨柳枝往下一拂,那满山的三昧真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了被角,从中间齐齐分出一条道来。悟空躲在观音身后,瞧见那红孩儿从洞里冲出来,挺枪朝观音刺去。观音不避不闪,只把净瓶往地下一倒,瓶中浮出一片极淡的水光,红孩儿的火尖枪刺入水光中,竟如泥牛入海,再拔不出来。那孩子这才慌了,转身想逃。观音将手一招,一条金绳从袖中飞出,将红孩儿捆了个结实。红孩儿破口大骂,嘴里喷出一串串火星子,却被金绳越收越紧,最后连骂也骂不出了。
观音收红孩儿为善财童子,带回南海。悟空站在火云洞前,看着那孩子被观音带走,心中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怅惘。火云洞的小妖们散的散,逃的逃,片刻功夫便走了个干净。他去后洞寻着三藏,解了绳索,又将几个还没被吃掉的过路人放走。三藏被熏得一脸黑灰,倒没伤着,只不住地念“阿弥陀佛”。八戒和沙僧从柴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见着悟空便抱头干嚎,说大师兄你若再晚回来半刻,俺们就被人当柴烧了。悟空笑骂了一句,没和他们多纠缠。
队伍重新上路。三藏骑在马上,再三向悟空道谢,又问他去了哪里、请了什么人来。悟空只说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菩萨慈悲,把妖怪收去做了个善财童子。三藏听了,连说“善哉”,又念了声佛号。八戒在旁边插嘴,说大师兄面子真大,连观音菩萨都请得动。悟空没接话,只是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说赶路要紧。
林玄在方寸山听着灵鹤带回来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观音收红孩儿为善财童子,这是西游里的老路数。对西方教而言,每一难都不白过,降服的妖魔、收编的护法、积累的功德,都是实打实的。西游路走到现在,观音已经收了两个了——熊罴怪是第一个,红孩儿是第二个。往后还会有更多。那猴子还不明白,他请来的人越多,他的刀就越软;他借助的外力越多,他的势就越弱。等西游结束,他身边就不会再有妖怪,只会有菩萨了。
可林玄也知道,悟空是故意的。这猴子不缺拼命的胆气,它缺的是“放心”。三打白骨精之后,它便不肯再轻易对唐僧的事逞强了。打不过就请人,请不来就另想办法。它是在认认真真地当这个“取经人”。这固然让林玄担忧,却也让他欣慰。猴子终究是长大了,学会在暴烈和隐忍之间选一条中间路。
“灵鹤,西边有什么动静?”林玄问。灵鹤正落在窗边梳理羽毛,闻言抬头,说:“黑水河那边,气运有变。我在云端看见河心涌出黑气,和当时那两界山的味道很像。有妖物占了河神府,正在等取经人过去。”林玄点点头。黑水河。那是泾河龙王之子,小小一条鼍龙,本身不厉害,但它背后牵扯着四海龙族和西海龙宫的旧案。这头鼍龙和泾河龙王一样,是被人推到前头的卒子。它在这里为妖,也不是自己要来,是有人给它指了条“将功折罪”的路。西游路上的妖魔,野生的少,被安排的多。这一点,林玄已经看得越来越清了。
他走到菩提树下,抬头看那满树新叶。叶子已比前些日子又密了一层,青翠喜人。风从东海方向吹来,树叶沙沙响,像在说着极远极远的事。林玄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下树脉微微跳动,和整座方寸山的地气连成一脉。他的因果网里,那些修炼《归源诀》的弟子正在日夜吐纳,将源源不断的灵气注入他体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像一棵树在暗处不断往下扎根。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树说,还是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阿瑶来给他送药。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举手投足间沉静得很。她进门时将药碗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一个小包,说是给悟空准备的治烧伤药膏。林玄打开看了看,膏体温润,药味极清,便笑了,说:“那猴子皮糙肉厚,用不上这些。”阿瑶摇摇头:“皮糙肉厚,也会疼的。”林玄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将药包收下,认真地说:“我替他收着。将来见面时给他。”
“什么时候能见面?”阿瑶看着他,眼睛很静,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
林玄看着窗外。远山如黛,夜空清朗,星子稀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路走到头了,自然就见了。”
阿瑶没再问。她收拾好药碗,轻手轻脚地去了。走出门时,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只极轻的蝴蝶。林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知道,山里的孩子们都在等。等那猴子回来,等他亲口解释那顶金箍,等所有躲躲藏藏的忍耐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他不会让他们等太久了。
西边的取经路还在向前延伸。黑水河已在眼前,那河里翻涌的黑气,像一张从地底张开的嘴。而河对岸,真正的“西游”还没有开始。前面还有车迟国、通天河、女儿国、火焰山、狮驼岭、无底洞、连环洞、蜈蚣岭、天竺国,还有九九八十一难中那些最苦最险的。路很长。但林玄知道,真正属于他的时间,已经在倒计时了。每过一难,西方教的气运便厚一分;每过一难,他那张藏在西游底下的因果网也深一分。两条线在同时拉紧。终有一天,它们会相交。
而那一天,就是掀桌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