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再会

一日后，养心阁的朱漆大门静静立在巷深处，檐角垂着铜铃，被风拂过也只发出细碎轻响。

许清云、吴老狗、张启山走在前头，张小鱼和张小烬跟在身后。到了门前，两位副官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人都到齐了？”张启山边走边问立在廊下的卫兵。

“回佛爷，都到齐了。”

张小鱼和张小烬守在了二门旁，许清云跟着几人往里走。穿过前院，正厅的门楣上悬着块乌木牌匾，刻着四个鎏金大字：九门同辉。字迹苍劲，落了层薄灰，却依旧透着分量。

张启山伸手推开正厅的门。

里面九张梨花木椅子依次排开，二月红、半截李、陈皮阿四、黑背老六、霍仙姑、齐铁嘴、解九，七位当家齐齐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或端茶，或垂眸，都好好的，一个不少。解九坐在最末位，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依旧单薄，却稳稳坐着，眼镜后的目光清亮。

许清云扫了一圈，故意垮下脸，半开玩笑道：“好啊，我费了这么大劲立了头功，到头来连个座位都没有？你们九门也太狠心了吧。”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吴老狗被她逗笑了，侧身让了让：“那要不我这位置给你坐？你来当这个五爷。”

“可以啊。”许清云假装认真琢磨了两秒，一撩衣摆就坐了下去，还抬抬下巴冲他吩咐，“那你站我后面去。”

吴老狗笑着摇了摇头，还真就乖乖站到了她身后，半点儿没反驳。

“你们可算来晚了。”半截李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除了你们仨，我们早到齐了。”

“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陈皮阿四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带着笑意，“憋了这么久，可算能松快松快了。”

黑背老六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去买酒。”

“哎别别别！”齐铁嘴连忙拦住他，“六爷，咱们现在明面上可都是‘死了’的人，你一上街，老百姓看见不得以为撞鬼了？要买也得让老五他们去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日来的压抑散了大半。

张启山走到首座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刚才在等消息。罗昂已经接到调令，即日就会离开长沙。”

霍仙姑端着茶盏，眉眼舒展：“多亏佛爷运筹帷幄，这局才能收得这么圆满。”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张启山看向许清云，笑了笑。

“要我说啊，咱们要是再忍几天，也不用搞假死这一出，直接清清白白站在街上多好。”齐铁嘴摇着扇子，有点可惜。

解九轻轻咳了两声，缓缓开口：“两套计划双保险，总归是把人都保住了，就很好。”

“没错。”张启山点头，“此次九门一案，是罗昂一手督办，最后又是绥靖公署驳回、中央下了令，结案文书全是他签的字。将来就算再有风波，他为了自己的仕途，也得替我们把这事压下去。”

“那咱们这算是彻底安全了？”齐铁嘴眼睛一亮。

没人说话，却都笑着点了头。

笑过之后，厅里静了几秒。

二月红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怅然：“如今九门在明面上只剩佛爷、老五他们几个，罪名虽洗脱了，可我们这些‘死人’总不好再抛头露面。各位往后，都有什么打算？”

话音落下，众人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霍仙姑先开了口，语气飒爽：“我打算去北平。新时代要来了，我想去看看，这世道到底能不能容下女子闯出一片天地。”

“我不走。”黑背老六声音粗哑，却很坚定，“在乎的人、在乎的事都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半截李摸着轮椅扶手，淡淡道：“我也留下。打也打过，守也守过，长沙这地方，待惯了，不走了。”

“天地这么大，哪儿不能去。”陈皮阿四嗤笑一声，“长沙待着没意思，别处说不定更自在。”

张启山转头看向二月红：“二爷呢？有安排了？”

二月红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我打算今晚就回贵州。山好水好，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唱戏，耕读传家，安稳度日就好。”

“好。”张启山轻声道。

“我也想好了去处。”齐铁嘴摇着扇子，笑得神秘，“云游四方，算算命，也挺好。”

吴老狗低头看向坐着的许清云，声音放柔：“我想好了，带清云去杭州看看。老九总说那边风景好，去看看山水，逗逗狗，日子也清闲。”

“我大概去江苏。”解九咳了两声，“那边气候温润，适合养身体，也方便做点小生意。”

张启山一一听着，最后目光落在许清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许姑娘呢？跟老五去杭州之后，还打算去哪儿？”

许清云指尖摩挲着杯沿，想起这一路闯过来的风风雨雨，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到处转转吧，你们去的地方我都想去看看。毕竟每一处都有每一处的风景，我都挺感兴趣的。”

“许姑娘好性情。”张启山笑了笑，“有机会，我也想四处走走。”

正说着，张小鱼和张小烬从外面走进来，两人怀里各抱着一坛封着红布的老酒，坛口封着泥，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九门初立那年封的酒，藏了几十年了。”张启山站起身，看着两坛酒，“今天，就开了吧。”

封泥敲开的瞬间，醇厚的酒香漫了出来，飘满了整间厅堂。

每个人面前都斟了一碗，酒液清亮，香气扑鼻。许清云端起碗凑近闻了闻，心里暗暗咋舌：好冲，这度数绝对不低。

众人都端着酒碗站起身，两两相对，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张启山举起碗，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山高水长，江湖再会。”

“江湖再会！”

众人齐声应和，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他人都仰头一饮而尽，许清云只敢小小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的劲儿直冲鼻腔，她赶紧放下碗，偷偷伸了伸舌尖。

好辣，果然不适合喝酒。

她心里嘀咕着，抬眼看向厅里的人。

二月红温润含笑，半截李沉稳依旧，陈皮眉眼张扬，老六沉默寡言，霍仙姑明艳飒爽，八爷摇扇轻笑，九爷斯文温和，佛爷端方挺拔，老五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一个个，都好好的。

许清云也弯起嘴角，在心里轻轻说：

说到做到。

九门啊，我守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