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穹裂口
云城的夜空从来没红成这样过。
白小鱼踩着饕餮的脑袋,那把从749局顺来的长刀插在妖兽的天灵盖上,刀身崩了七个豁口,还在往下淌着滚烫的黑血。饕餮的尸身横跨了三条街,把城北的废墟压得更碎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一半是饕餮烧起来的,一半是白小鱼自己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想着这趟回去又得找孟婆报销装备。孟婆是749局的后勤主管,一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每次白小鱼找她要东西都跟挤牙膏似的。上次在幽墟丢了件战术背心,她给白小鱼脸色看了整整半个月。
"小鱼!"云城残破的城墙上传来了喊声。
白小鱼抬起头,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断墙边上。他随手摆了摆——左手,因为右手还攥着那把快要断成两截的刀——示意自己没事。那几个身影沉默了,他们在等他把事情做完。
饕餮的妖核正在白小鱼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枚核心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妖兽的都要大,西瓜似的,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饕餮咽气之后,妖核就不停地往外渗光,这会儿已经裂得差不多了,一层一层剥落,像颗正在蜕皮的蛋。
白小鱼用刀尖挑了挑最后那层壳,手指碰到的一瞬间,妖核彻底碎开了。
从里面飘出来的东西跟上次在幽墟碰到的那个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次是金色的,一缕极细的光线,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走得不急不忙,跟老头晨练似的。白小鱼仰着头看那缕光升到半空,忽然想起在幽墟那次——那次是白光,升上去之后炸了个坑,把整片地都掀翻了。这次呢?
金色的光线在百丈高空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拉长。像有人捏着线的两头在往外扯,越扯越长,越扯越细,最后绷成了一道笔直的金线。那道金线悬在那里大概三秒钟,第三秒的时候,天空发出一声闷响——是那种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一扇极重的门关上了的声音。
金线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边缘是滚烫的金色,翻卷着往两边褪去,露出来的后面是另一片天。那片天比云城的夜空亮太多了,像是凌晨四点半刚擦亮的颜色,清清淡淡的蓝白色,能看到云彩——不是云城这种灰扑扑的云,是那种真正干净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云。
裂缝里面好像有东西。白小鱼眯起眼看了很久,模糊地辨认出几个轮廓——尖顶的、方顶的、带弧线的,像是宫殿之类的建筑,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归墟境……"他小声念叨了一句。
饕餮被他斩杀之后,他感觉到了自己修为上的突破,应该就是到达了归墟境。这是之前在幽墟那个老道士给他讲过的东西——归墟境之后就能看到天穹之上的一些东西了。当时白小鱼没怎么往心里去,老道士说话又慢又绕,他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现在他后悔了,应该好好听的。
那道裂缝没有合拢的意思。它在云城的天上挂着,像一道伤口,又像一扇敞开的门。
白小鱼把刀从饕餮脑袋上拔出来,刀刃掉了一块铁皮,他吹了吹上面的碎屑,心说这破刀回去非得让孟婆给我换把新的不可。
城墙上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有人跳下来了。白小鱼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姑娘正踩着废墟落在他旁边,落地的时候脚底板在饕餮的背脊上借了一下力,整个人轻盈得像片叶子。
"看什么呢?"那姑娘问。
白小鱼指了指天上:"你看那个。"
姑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沉默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的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沉默是正在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她开口。最后她说:"裂了。"
"嗯,裂了。"
"后面有什么?"
"不清楚。"白小鱼老实回答,"太远了,只能看见几个房顶。"
姑娘的目光从那道裂缝上收回来,落在白小鱼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递过来。铜镜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暗沉沉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用这个看。"她说。
白小鱼接过来,知道这东西是749局的制式法器,叫千里镜,能放大视野,顺便还能测灵力波动。他把铜镜举到眼前,对准那道裂缝,镜面泛起一层青光,远处的景象立刻被拉近了。
他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宫殿,错落有致地建在云层之上,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有些殿前还立着石兽。规模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宫殿群的正前方似乎有一道巨大的门楼,但角度不对,被云遮了半边。
"像是……"白小鱼皱着眉,"像是古画上那种天宫。"
黑衣姑娘从他手里把铜镜拿回去,自己也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进袖子里:"是南天门。"
"哈?"
"749局的老档案里有过记载,"她说,"天穹之上确有建筑群存留,古称南天门,疑为上界遗迹。之前一直认为是古人臆造,现在看来……不一定。"
白小鱼咂了咂嘴:"你的意思是,我把饕餮宰了,然后它脑壳里蹦出来一道门,门后面通着天庭?"
"不一定通着天庭,"她纠正道,"是通着疑似天庭的遗迹。"
"你这人真是……"白小鱼笑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措辞精准。"
她没搭理他,转身往城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着脸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别死里面。"说完继续走,几步之后跃上了断墙,跟其他人会合去了。
白小鱼目送她走远,把目光转回天上的那道裂缝。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饕餮的血顺着地面淌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底。裂缝边缘的金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召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幽墟那个老道士还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记住,现在拼命想也只想起半截:"归墟开天门,天门之后……"之后什么来着?老道士没说全就被别的事打断了。
他挠了挠头,把长刀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两口,烟头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和天上那道金缝的光混在一起。
"系统没在脑子里叽叽歪歪的感觉真好。"他自言自语,"这半年总算消停了。"
去年年中某个晚上,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个自称"嘴炮系统"的东西,天天催他怼人攒情绪值,烦得要命。好在三个月前系统突然消失了,走得悄无声息,跟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白小鱼乐得清闲,终于不用再听那个机械音每天的早安问候——"宿主今日尚未完成情绪值收集任务,请尽快行动"——天知道他有多想摔了那玩意儿,可惜摔不着。
烟抽到一半,他掐了,把烟屁股弹进饕餮的鼻孔里。
"走了,"他拍了拍饕餮的脑袋,跟拍一条死狗似的,"下辈子投胎别当凶兽了,去菜市场当猪吧,好歹死得痛快点。"
然后他纵身一跃。归墟境的力气灌满双腿,这一跳足有几十丈高,把云城残存的最高的塔楼都甩到了脚下。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衣摆被气流扯得笔直,那把豁了口的刀攥在手里,刀刃映着天缝的金光。
他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身体像是被一双大手攥住了,捏得他浑身骨头嘎吱作响。视野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碎掉的万花筒,各种颜色的光往四面八方乱窜,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速度极快,像是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
大约过了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在里面时间感完全乱掉了——那股攥着他的力量突然松开了。他整个人摔在一片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黑。
等他回过神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条白玉铺成的路。
白小鱼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淡蓝色的天。天上没有太阳,但光线充足,暖融融的,照在脸上很舒服。空气里有股跟人间完全不一样的味道,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吸进肺里之后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白玉路很宽,够五六辆车并排走,路的两边是云——那种看起来跟棉花糖似的、踩上去可能会陷进去的厚云。白小鱼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云边,手穿过去了,凉丝丝的,什么也没碰到。
"还真不是实心的。"他嘀咕。
白玉路的尽头隐约有一座门楼的轮廓。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大概能看出那门楼很高,怕有几十丈,比他在裂缝外面用千里镜看到的还要壮观。
白小鱼把刀扛回肩上,开始沿着白玉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的左手边出现了一棵大树。那树高得离谱,树冠撑开了一大片,叶子是淡金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光点,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树下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树干,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白小鱼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长须垂到胸口,瘦得像根竹竿。老头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是空的,另一个里面装着茶,茶水金黄透亮,冒着一丝丝热气。
老头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空杯子:"坐。"
白小鱼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矮桌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了。他把刀横在膝盖上,伸手拿起那个空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老人家,"白小鱼说,"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眼睛半睁半闭,跟没睡醒似的。他看了看白小鱼,又看了看白小鱼膝盖上的刀,伸手提起茶壶给白小鱼杯子里倒了茶:"天门之后。"
"天门之后是什么地方?"
老头慢悠悠地把茶壶放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你先喝茶。"
白小鱼看着那杯金黄色的茶水,迟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把杯子端起来闻了闻,又放回桌上:"老人家,我胆子小,不熟的东西不太敢乱吃。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喝一口。公平交易。"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他的笑容把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看起来像颗风干的核桃。
"你这娃娃,跟当年那个人一个德性。"老头说。
"哪个人?"
老头没接这个话茬,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在桌上。白小鱼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青铜色的,表面斑斑驳驳,刻着四个古字。
白小鱼字认得不多,但那四个字他刚好认识其中两个。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个是"天",一个是"门"。
"南天门。"老头说,"你要去那儿。令牌你拿着,到了门口给他们看,兴许有用。至于里面是什么路数,进去了自己摸着走。"
白小鱼拿起令牌掂了掂,比看起来重得多,凉飕飕的,掌心贴着的地方有种轻微的针扎感。
"老人家,"白小鱼把令牌揣进怀里,"您这又是送茶又是送礼的,图什么?"
老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图个热闹。这么多年了,总算来了个有趣的人。"
说完他转身往树后面的云海里走,走了两步,整个人融进了云雾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那张矮桌和茶壶也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白小鱼一个人坐在树下,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的茶。他低头看了看茶水的颜色,金黄金黄的,映着他的脸。
"行吧。"他把茶杯送到嘴边,仰头一口闷了。
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里炸开,顺着经脉窜遍全身,冲到四肢百骸。他浑身一震,归墟境的修为在这股暖流的刺激下翻涌起来,像是被浇了油的火堆,烧得比之前更旺了几分。
白小鱼打了个嗝。
"呸,"他擦了擦嘴,"烫死我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不,桌上也没了,杯子磕在云层上发出叮的一声,居然没掉下去。白小鱼站起来,重新扛起那把快断的刀,朝着南天门的方向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条白玉路和两边的云海,那棵大树也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白小鱼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那块青铜令牌,继续往前走。
云层在他脚下翻涌,远处的门楼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越来越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临走前孟婆好像跟他说过什么关于"天界"的事情,当时他正在清点装备,没仔细听。孟婆好像是说,天界那边的规矩跟人间不一样,那边的人不怎么说话,动辄就用神通打架。
"那他们碰上我这种靠嘴吃饭的,"白小鱼自言自语,"岂不是要被活活气死?"
他咧了咧嘴,加快了脚步。
南天门在望。
而南天门后面等着他的,是另一段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