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鹿鸣草场。
李瑁牵着马走到草场边缘时,远远便看见了一个身影。青布衣裙,乌发只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未施脂粉,却比任何盛装都更夺目。她蹲在溪边,正用手掬水喂一匹小鹿,那鹿竟不惧人,低头啜饮她掌心的清泉,偶尔蹭蹭她的指尖。
李瑁忽然觉得自己眼眶发酸。
他松开马缰,大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小鹿,那鹿一跃跳开,隐入林间。杨梦华抬起头,看见他来,眉梢眼角漾开一抹笑意——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真正放松的笑。
"王爷来啦。"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
李瑁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力道之重,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惶恐、屈辱、思念全部揉进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梦华……梦华……"
杨梦华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少年人的后背在微微发抖,那些日日夜夜在寿王府中独撑的脆弱,此刻终于在这个无人的山野间倾泻而出。
"我在这里。"她轻声道,"王爷,我在这里。"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直到山风拂过草场,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李瑁才稍稍松开她。他红着眼眶打量她——瘦了些,但气色极好,眉眼间那股被宫墙压出的倦意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的?"他哑着嗓子问。
杨梦华拉他坐在溪边,将出逃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李瑁越听越惊,听到她让杨玉环散布谣言时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逃了?那父皇他——"
"他会派人搜。"杨梦华平静道,"可搜不到。鹿鸣草场是皇家猎场边缘,守卫认玉佩不认人。我拿着你的玉佩,他们只当是寿王府的人来打猎。这一个月,没有人会找到这里。"
李瑁怔怔地望着她:"一个月……"
杨梦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王爷,这一个月里,没有父皇,没有母妃,没有宫墙,没有流言。只有你和我。你愿意吗?"
李瑁的眼睛又红了。他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我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杨梦华笑了,这一次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女。她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那好,"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一个月,王爷要听我的。"
李瑁仰头看着她:"听你的做什么?"
杨梦华背着手,歪头一笑:"首先,先把'王爷'这个称呼改改。在这儿没有王爷王妃,只有李瑁和梦华。"
李瑁呆了一瞬,然后破涕为笑。他站起身,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那梦华姑娘,这一月,在下该如何称呼你?"
杨梦华想了想,认真道:"叫我阿梦吧。我阿姊在家时便这么唤我。"
"阿梦。"李瑁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在舌尖上,"好。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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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草场的第一个夜晚,篝火燃了起来。
杨梦华从灵泉空间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食材——一坛米酒、几块腊肉、一袋粟米、一罐蜂蜜,甚至还有一小包茶叶。李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凭空变出这些东西,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这——"
"王爷——李瑁,"她及时改口,狡黠一笑,"这是秘密。往后告诉你。"
李瑁虽然满腹疑惑,却不再追问。他接过腊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杨梦华则用溪水煮了粟米粥,往里面加了一勺灵泉水。粥香混着肉香在夜风中飘散,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一个啃肉,一个喝粥,谁也不说话,却都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到一半,杨梦华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支竹笛,递给他:"给你备的。我记得你在府里常吹笛子。"
李瑁接过竹笛,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心口涌上一阵暖意。他抬笛就唇,吹了一曲《折杨柳》。笛声清越,在空旷的草场上远远荡开,惊起林间夜鸟扑棱棱飞过。
杨梦华托着腮听,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亮得惊人。
"好听。"她鼓掌,然后抢过笛子,"轮到我啦。"
她也吹了一曲——是前世学过的《彩云追月》,旋律轻快灵动。李瑁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却觉得格外悦耳,忍不住用手指在膝上打着拍子。
曲罢,他问:"这曲子叫什么?"
"《彩云追月》。"杨梦华将笛子还给他,"送给你。"
李瑁握着笛子,忽然低声道:"阿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梦华愣了一下。篝火噼啪作响,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朗干净,眼睛里的不安那么真实。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在宫里的那几日,她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他觉得她并不在意他。可此刻她又对他这样好,温柔到让他害怕这只是怜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她认真道,"我知道自己只是寿王妃的身份是身不由己,可我没有一天不记得这个身份。在宫里那几日,我冷静,是因为若不冷静便会被吞掉。我反击,是因为若不反击便会死在那里。但我心里一直记着——宫外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李瑁的嘴唇抖了抖:"可你看父皇的眼神……"
杨梦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李瑁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许久远的故事。
"李瑁,"她叫他名字,"我看着你父皇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男人。是在看一本书里的人物。你明白吗?他对我来说……很遥远。远到像一个传说。可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活生生的、会为了我哭的丈夫。"
李瑁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我信你。"他说,"阿梦,我信你。"
那一夜,他们并肩躺在草场上,盖着一件厚披风,看漫天繁星。李瑁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说是猎户座,杨梦华笑着说是北斗七星。两人争论了半宿,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便约定明日去山上学人家观星图。
困意袭来时,李瑁忽然侧过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你,"他呢喃道,"谢谢你愿意回来。"
杨梦华没有睁眼,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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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鹿鸣草场成了世外桃源。
李瑁学会了用灵泉水煮茶——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同一把茶叶,用那水泡出来便格外甘醇。杨梦华则学会了骑马,李瑁从皇家猎场的哨所借来两匹温驯的马,每日清晨带她沿着草场边缘跑上一圈。起初她颠得腰酸背痛,后来渐渐稳了,竟也能策马扬鞭追着他的背影跑。
他们还去溪里捉鱼。李瑁从小在宫中长大,哪做过这些事,赤脚站在冰凉的溪水中手忙脚乱,被一条鲤鱼甩了一脸水。杨梦华笑得直不起腰,拿袖子给他擦脸时,两人鼻尖挨着鼻尖,忽然都安静下来。
那一瞬的风很轻,水很清,彼此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可闻。
李瑁先红着脸别开了头。杨梦华却伸手捧住他的脸,正正经经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奖励你刚才没被鱼拖走。"她一本正经道。
李瑁的脸红到了耳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李瑁不再问任何关于宫里的事,杨梦华也不再提。他们像一对最平凡的少年夫妻,在草原上追逐、在篝火旁依偎、在星空下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杨梦华甚至教他唱了一首前世的民谣,调子简单,歌词却也简单——
"长路漫漫随你去,天大地大都是家。"
李瑁学得认真,唱得跑调,逗得杨梦华捂着肚子笑倒在草地上。他恼羞成怒去挠她痒痒,两人滚作一团,笑声惊飞了一群山雀。
那一刻,杨梦华忽然想——若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
可她知道不可能。
灵泉空间中,那几株桃树的繁花开始渐渐凋落。那是灵泉在告诉她——一个月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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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日,杨梦华开始筹备回长安的事。
她从空间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男装、面纱、路引,一样样整理好。李瑁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阿梦,你打算怎么回去?"
杨梦华头也不抬:"我一个人回去。你继续留在这里。"
李瑁猛地站起来:"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听我说完。"杨梦华按住他的手,抬头看他,"你父皇派出去搜捕的人,找了半个月找不到我,再过几日便会撤兵。那时候我独自回长安,只说自己是逃难途中被山中猎户所救,误了归期。可若你跟我一起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一个月是你藏了我。那对你不利。"
李瑁急道:"我不在乎什么利不利!"
"我在乎。"杨梦华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寿王,是武惠妃的儿子,是太子的竞争者。你若被查出藏匿出逃的王妃,你父皇正好借机发作你。我不能让你为我冒这个险。"
李瑁攥紧拳头,眼眶又红了:"那你呢?你一个人回去,父皇他……他会不会——"
杨梦华微微一笑,抬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我自有办法。灵泉在我身上,毒我不怕,困我不怕。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狡黠:"我消失这一个月,所有人都在猜。你父皇会想——她是怎么逃的?谁帮了她?武惠妃会想——她是不是躲起来养精蓄锐?我越神秘,他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我的筹码。"
李瑁望着她,眼中是满满的不舍与担忧。可他终究没有继续反对。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妻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一个月后,"他哑声道,"我在寿王府等你。"
杨梦华点头,轻轻抱住他:"一个月后,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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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前夜,两人坐在篝火旁,谁也没有睡。
李瑁吹了一夜的笛子,把会吹的曲子全吹了一遍。杨梦华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偶尔跟着哼两句。篝火渐渐暗下去,星辰从头顶悄然移过,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时,杨梦华站起身,换上了男装,束起长发,戴上斗笠和面纱。
李瑁替她系好斗笠的带子,指尖在她下巴处多停留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阿梦,我等你。"
杨梦华隔着面纱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身后,李瑁站在草场边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山风拂过,吹散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缕檀香。他低头,看见她走前悄悄塞进他手中的那支竹笛,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鹿鸣草场,永志不忘。"
他攥紧竹笛,仰头望着天,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一个月后,长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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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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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 ——————
【贞观时空·大唐长安】
甘露殿中,天幕展开时正逢休沐,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弈到一半,双双停了手,仰头看去。
待到鹿鸣草场一个月的生活缓缓铺展——篝火旁的笛声、溪水中捉鱼的狼狈、星空下的依偎、离别时那支竹笛上的刻字——长孙皇后手中的白子无声滑落,滚到了棋盘下。
"帝王家……也有这样的真心。"她轻声道。
李世民望着天幕中杨梦华独自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他一生杀伐决断,见惯了后宫倾轧、父子相残,可此刻看着这一对少年夫妻在深山草场中偷来的一个月安宁,竟觉得胸口发堵。
"那孩子,"他缓缓开口,"回去之后怕是更难了。"
长孙皇后捡起棋子,放在手心握了握:"可她心里有了这个月。往后无论面对什么,她都会记得——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放下一切,在山野中等她一个月。"
李世民转头看她:"观音婢,你说……那李瑁能护得住她吗?"
长孙皇后摇头:"护不住。但他愿意等。这已是帝王家中难得的痴情了。"
天幕最后定格在那支竹笛上,李世民忽然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永志不忘。"
他搁下笔,对长孙皇后道:"留给后世子孙看。让他们知道,帝王之家,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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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时空·大明南京】
朱元璋难得没有拍桌子。
他坐在奉天殿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看着天幕中那一个月草原生活的画面慢慢放完。看到李瑁学笛子跑调、杨梦华笑倒在草地上那段,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才是夫妻。"他嘀咕道,"一起吃饭、一起骑马、一起胡说八道。比那些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的宫斗强多了。"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捧着同一壶茶,轻声道:"可那孩子回长安之后,面临的又是一个人的仗了。"
朱元璋放下茶碗,难得正色道:"咱老朱这辈子见过不少厉害女人,可像她这样,十五岁就什么都想清楚的,头一个。她知道李瑁护不住她,所以她回来是要自己打这一仗。她把那一个月留给自己和李瑁,把剩下的日子留给自己和命运。"
马皇后侧头看他:"陛下觉得她打得赢吗?"
朱元璋想了想,哼了一声:"那要看她面对的是谁。李隆基那老混账,想要的东西从来没失手过。可她手里有灵泉、有脑子、有一个愿意等她的人,还有……"
他指了指天幕:"还有咱们这些看客。"
马皇后失笑:"咱们隔着千百年呢,能帮上什么?"
朱元璋一瞪眼:"帮不上也得看着!咱老朱要看着这丫头翻出那老混账的手掌心!"
马皇后笑而不语,低头又倒了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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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
天幕播放完毕,花蕾堡中一片安静。
王默是最先哭出来的那个。她拿袖子使劲擦眼睛,呜咽道:"他们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分开……"
陈思思拍了拍她的背,眼眶也有些泛红:"因为那个姐姐还有自己的仗要打。她回去,不是为了认命,是为了赢。"
舒言合上笔记本,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一支刻了字的竹笛,一个月草原上的笛声,一句'永志不忘'。这大概是帝王家最奢侈的东西了——真心。"
建鹏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抱着手臂沉默地看着天幕闭合的方向。齐娜小声问他在想什么,他闷声道:"我在想,我以后若有妻子,也要带她去草原住一个月。"
齐娜愣了一下,脸红了。
罗丽飘在众人中间,轻声道:"阿梦姐姐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可她没有哭,她在笑。她把这一个月当成礼物送给寿王,也送给自己。"
孔雀点头:"所以她回来的时候,会比走的时候更强。因为她心里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王默擦干了泪,握紧拳头:"那我们一起替她加油!让她知道,不管在哪个时空,都有人在看着她、相信她!"
花蕾堡中,少女们齐声应和。窗外,终南山的轮廓在天幕残影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遥远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