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窗外的街灯亮成了一排均匀的暖黄色光点,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轮廓。沈清知坐在靠垫上没有动,靠着沙发的侧面边缘,能感觉到布料表面透过衣服传来的微温。阎渡也没有起身去开灯,两人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各自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像两段被放置在同一张纸上的笔迹,格式不同,但共用同一块空白页。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拿了一样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一个浅口的小铁盒,深灰色的,边缘有轻微的氧化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打开,先问他:"这是什么?"
"冷海站那个发光轮廓附近的水面上,浮着这个。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他停了一下,"程渡后来寄过来的,她说是站台管理员收走的。她复刻了一份资料给我。"
沈清知把铁盒拿起来,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提就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拍摄距离不远,拍的是冷海站那团水下轮廓的局部特写——放大了之后的表面纹理能看得很清楚,不是普通的金属或木质材料,而是由很多细密的平行线构成,排列紧密。边缘有一行小字,像是用白色油漆笔写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年份:"2003"。跟第三中学停办的年份一致。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里,关上盖子。
"跟前面的建筑一样,也是2003年停的。"她说。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安静了片刻之后,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开关被按下的轻响——客厅的灯亮了。光线从顶灯倾泻下来,把房间内的轮廓重新洗出一层清晰的边缘,她的目光扫过他站的位置时,被光准确地切出一道清晰的边界。她站起来,把铁盒放回茶几上,然后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地址,我明天去看。"
他站在客厅的光线里,点了点头。她合上门,顺着楼道走下去,脚步声在台阶上均匀地递减。
次日早上,她换了一双厚底的鞋,带了一个小背包,叫了一辆车。路上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市区之后两边的建筑逐渐变矮,树木变多,路边的标识牌开始出现褪色和破损。她在一个路口下了车,沿着一条窄柏油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蚀到只剩一个轮廓,只要稍微提一下就能移开。她推开铁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片空地,地面是压实的沙土,长着稀疏的杂草。四周的围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墙根,断口处露出红砖的截面。空地中央有一座建筑——两层高,外墙是浅灰色的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旧涂层。窗户有的碎了有的还完整,但都用木板从内侧封住了。她的视线沿着建筑的外墙移动,从一楼的墙角扫到二楼窗户的位置,在这些建筑构件的排列中找到了与冷海站水下轮廓照片上一致的线性排列痕迹。那排细密的平行线,与这栋建筑外墙上残留的纵向凹槽走线完全一致。
沈清知站在建筑前面,没有急于进入。她观察了片刻,确认了墙体与照片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走近了那扇门。
门锁没坏,是一把旧式的弹子锁。她没用工具,走到门侧面的墙体边缘,那里有一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裂缝,壁面沿着框架收缩的轨道松动了一些。她用鞋尖抵住门框底部略微翘起的位置,向上推了一下,金属门框与侧壁之间的空隙扩大了一截,让出了一道足够侧身通过的空隙。她停了一下,确认了开口的大小,然后侧身通过了那段空隙,进入了建筑内部。
里面比她想象中亮一些,光从破损的屋顶和没有完全封死的窗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不连续的明亮块。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薄灰,有几组杂乱的脚印,方向深浅不一,像是有一小群人走过,或者同一个人走过好几趟。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把目光从地面上的脚印移开,抬起来,扫视整个空间。室内没有放置任何物件,墙面上也没有刻字或涂鸦,只有墙面原本留下的涂层残余和长期水汽渗透形成的纹理。在光线与空间的交汇处,她看到一只由金属和少量织物残余物构成的框架,轮廓低矮,靠墙放置,椅背和椅面的搭接处已经松动,椅面与椅腿之间的连接件已经与椅身分离。像是有人在上面坐过很久,持续到足以让座垫完全下垂。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