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几十步,走廊两侧的门牌号终于变了。从302变成了304,又变成306,每隔两扇门跳一个数字,像被人故意跳过了单数。沈清知嘴里叼着那根糖棍,一边走一边数,到308的时候阎渡停了。
这扇门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白光,和其他黑漆漆的缝隙都不一样。
阎渡抬手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很稳,像在银行柜台排队叫号。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地板,一步拖三寸。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中年女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小得几乎眯成两条线,穿着一件褪色的枣红色毛衣,领口别着一枚金属胸牌——"王宿管"。
沈清知注意到她胸牌上"王"字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渍,跟木板缝隙里的那些颜色一模一样。
王阿姨扫了一眼门口的两人,目光在阎渡身上停了最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拉开门:"你俩是新来的住校生?"
阎渡没开口,沈清知抢先一步,把嘴里的糖棍拿下来,甜甜地笑了一下:"阿姨好,我们是今天刚转来的。刚才在走廊里绕了半天,差点迷路了。"
王阿姨的眼皮跳了一下,视线从沈清知的脸上滑到她卫衣的扣子上。第三颗扣得严严实实。
她嘴角扯了扯,那表情算不上笑:"扣子扣得挺好。进来吧。"
房间比刚才那间大一倍,摆了六张床,都是上铺空着、下铺有人睡过的痕迹。正中间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摞着几本发黄的登记簿,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半杯浓茶。茶汤颜色深得发黑,茶叶梗戳在水面上,像几条细小的虫子。
沈清知走进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床铺——有一张的下铺床单上有新鲜的皱褶,上面沾着几根短发。不是登山服那群人里的,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发型。
阎渡也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去,姿势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王阿姨没坐,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泥。她盯着阎渡看了好一会儿,干哑的嗓子挤出一句话:"你身上有东西。"
阎渡抬眼:"什么。"
"校规的气息。"王阿姨的声音压低了,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是普通学生。"
沈清知的心脏攥了一下,但她脸上没动,甚至继续摆弄手里那根糖棍,把它转来转去地玩。阎渡倒是很平静,甚至靠在椅背上,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呢?"
王阿姨的嘴唇抖了抖:"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往东走,旧教学楼三楼的档案室。但那个门十点之后才开。"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像被掐断电源的人偶一样直挺挺站着,眼睛焦距开始涣散。
沈清知凑近看了一眼:"她这是……?"
"触发关键词了。"阎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说'旧教学楼三楼的档案室',那串话就是固定播报,播完就休眠。我们问不出更多了。"
沈清知把糖棍塞进口袋,从兜里摸出一颗新的水果糖剥开扔进嘴里,甜味炸开的一瞬间她看了一眼王阿姨指甲缝里的黑泥。那颜色跟走廊地板缝隙里的东西一模一样,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桌子上的搪瓷缸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茶汤表面浮起一圈细微的波纹,像有人在下面吹了一口气。
阎渡也看见了。他伸手把搪瓷缸挪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像是被人提前贴上去的,被搪瓷缸压住了没被发现。纸条上写着五个字:旧楼有三层。
跟王阿姨说的对得上。但阎渡没动,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指了指"三楼"两个字。
"王阿姨说的是'三楼的档案室',但这张纸条只写了'旧楼有三层',没提档案室。"
沈清知咬着糖,眨了两下眼:"所以说,三楼是不是档案室……是她说的,不是规则写的。"
阎渡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内袋,偏头看她:"所以你自己判断。"
沈清知笑了一下,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三楼有没有档案室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特意强调'十点之后才开',那十点之前呢?那个地方在十点之前是什么状态?"
阎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点什么,沈清知暂时说不上来,但她觉得他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刚才大了一微米。
"走了。十点之前先去看一眼旧教学楼长什么样。"
两人转身出门的时候,沈清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王阿姨。她还直挺挺站在原地,但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嘴唇一张一合地像在默念什么。
沈清知看得仔细,把口型拼了出来——"跑"。
她又看了一眼,确认了。
是"跑"。
沈清知没喊阎渡,跟在他身后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她伸手把自己的第三颗扣子又按了按,指腹贴在扣面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
走廊里光线的颜色又变了,从昏黄变成一种发青的白,像快下雨前的那种天色。两侧的门牌号在飞速变化,从308跳到314,再跳到322,数字越跳越大,连着的走廊长度明显超出了正常建筑的范围。
阎渡在前面迈着大步,沈清知小跑跟了两步,忽然拉住他冲锋衣的袖口。
他偏过头来。
"刚才那位阿姨,"沈清知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说,"她嘴唇动了一下,比了个口型给我。"
"什么。"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