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猛地推开他。
力气不大,但很决绝。
"陆野,你搞清楚。"她退后两步,后背贴着冰凉的柱子,下巴抬起来,像竖起一道防线,"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到期就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陆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半寸。
停车场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野把手放下来,声音很低。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林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陆野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沉,而是一种……心疼。
"林敏。"他说,"你在躲我。"
"我没有。"
"从上次在酒店出来,你就不让我碰你。走路的时候你走在我前面,吃饭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睡觉的时候你背对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在躲协议,你是在躲我。"
林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陆野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在公司楼下等我出来的时候,为什么站在雨里不撑伞?"
林敏愣住了。
"你……你看见了?"
"我在二楼窗口。"陆野说,"你站了四十分钟。头发全湿了,衬衫贴在肩膀上,你都没发觉。"
他顿了顿。
"直到我下来,你才假装刚到的样子。"
林敏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你为什么要等?"陆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明明可以打电话让司机来接你,为什么要站在雨里等我自己走出来?"
"我没有——"
"林敏!"
陆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崩溃的呐喊。
"你到底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停车场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林敏的身体在发抖。
她靠在柱子上,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陆野,你不懂。"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从高处摔下来,"我不像你。你生下来什么都有,家世、背景、钱。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爸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我妈在菜市场卖鱼供我读书,我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我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五,租的房子连窗户都没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靠你?你以为我不想……"她的声音哽住了,"可我不敢。我害怕。我怕有一天你发现我什么都不是,然后你走了,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陆野沉默了。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敷衍,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心疼的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
银行卡。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他把卡递过去,"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敏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我不要。"
"你先拿着。"
"我说我不要!"
"林敏。"陆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敢直视,"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放在你那里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想走,这张卡里的钱够你还清你爸所有的债,够你妈不用再卖鱼,够你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够你过你想过的任何一种生活。"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这张卡,就当是我给你的聘礼。"
林敏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暖。
"林敏,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我陆野这辈子,唯一一个想娶的人。"
林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
又捶了一下。
然后两只手攥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陆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停车场的日光灯管终于不闪了,稳稳地亮着。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敏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妆全花了。
"你……你说真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哪句?"
"聘礼那句。"
陆野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屏幕亮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递到她面前。
林敏眯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清了那串数字。
然后她愣住了。
"这……这么多?"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陆野面不改色,"从十八岁开始,每年生日我都会往这张卡里存一笔钱。"
"存了……八年?"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
"我不知道。"陆野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很淡,"但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林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他口袋里把那张黑色的卡抽了出来。
"我要了。"
陆野挑了挑眉。
"聘礼那个条件呢?"
林敏把卡攥在手心里,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再问一遍。"
"聘礼那个条件——"
"你混蛋。"
她踮起脚,一把揪住他的领带,把他的头拽下来。
嘴唇撞在一起。
笨拙的,带着泪水的咸味,还有她嘴里残留的薄荷糖的甜。
陆野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日光灯管"啪"地灭了一盏。
停车场暗了一半。
三秒后,林敏猛地推开他。
"等等。"
"怎么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这张卡里的钱,我要自己赚回来。"
"什么?"
"你听到了。"林敏把卡揣进自己口袋里,下巴抬起来,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很亮,"聘礼我收了。但我会还。连本带利。"
陆野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发自内心的笑,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好。"他说,"我等着。"
林敏转身就走。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陆野。"
"嗯?"
"下次下雨,别让我等。"
她走了。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上泪水的温度。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