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茶水晃动，几滴温热茶水溅落在清冷石面上。

谢清辞抬眸，眼底满是错愕，随即覆上一层沉沉愠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百年苦修来之不易，岂能轻言放弃？不过一次登台之位让予师妹，你便如此任性置气？”

“只是这一次吗？”

我垂着眼睫，遮住眼底所有寒凉与破碎，声音轻而稳，无波无澜。

“弟子从未置气。”

“弟子当年残命垂危，是师尊出手相救，得以苟活。这百年留在云渺峰，日日侍奉、潜心修行，皆是为报当年救命之恩。”

“如今，有人常年伴您身侧，替您暖夜、陪您修行，弟子的恩情，已然报尽。”

他神色骤沉，嗓音冷冽：“你依旧在为玥儿与我置气。为师说过，玥儿于我有救命大恩，我不能负她。”

我轻轻摇头，心底再无半分起伏：“弟子没有置气。”

“那你不练剑，意欲何为？”

我抬眸，目光澄澈而决绝：“弟子想下山，离开师门。”

谢清辞猛地起身，白衣广袖扫过石桌，桌上清茶轰然倾覆，茶水淋漓浸透青石缝隙，一如我百年付诸流水的真心。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甚至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离开师门？你入我门下百年，云渺峰便是你的家！不过些许委屈，你便用离开要挟我？”

要挟。

短短二字，将我所有隐忍、所有心碎、所有无可奈何，尽数定义为幼稚胡闹的要挟。

我脊背挺直，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弟子不敢要挟师尊。”

“只是恩情已了，再无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怒极反笑，面色冰冷：“好，好得很。你既执意要走，我不拦你。剑术大会，你若能夺得头筹，我便准你离开，斩断师徒名分。”

他笃定我多日荒废练剑，必定无法夺冠。

他以为，只要我落败，便会乖乖收心，继续做那个永远听话、永远守着他的小徒弟。

我心底轻轻一叹，也好。

一场比试，了结百年牵绊，从此两清。

我俯身郑重一拜：“好。弟子应允。若我夺得头名，还请师尊信守承诺，放我离去，斩断师徒名分。”

他凝视我决绝的眉眼，心口莫名发紧，烦躁难安，最终只冷声道：“一言为定。”

自那日后，我再度执剑苦修。

除了入眠进食，我其余所有时辰尽数立于剑场，风雪无阻，日夜不休。

我要赢，我一定要赢。

我要堂堂正正，离开这座困住我百年痴心的山峰。

离剑术大会仅剩半月之时，云渺峰长老尽数进入后山重地闭关议事。那是云渺峰命门所在，门禁森严，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往日楚玥日日随我一同练剑，可那几日，我再也未曾见过她的身影。

我隐约知晓，她定是随谢清辞一同入了后山。

可我早已无心在意。

旁人的温情热闹，再也与我无关。

转瞬，剑术大会如期而至。

六界仙门齐聚，四方修士云集，会场浩大庄严，人声鼎沸。

我混在一众弟子之中，目光淡淡扫过高台。

视线掠过人群，我一眼望见梧桐神渊的来人——是我的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