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云宗

　　# 第四十八章 云宗

　　周茂是被一股寒意惊醒的。

　　那寒意不是从皮肤上渗进来的，而是从识海深处漫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那道目光冷得他后脊发紧，像一条蛇正盘在他的梦境边缘吐着信子。

　　他猛地睁开眼。

　　火堆还有余烬在暗红地亮着，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营地周围安安静静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一道粗壮的灰白色身影已经从暗处弹射而出，血盆大口张开，四颗匕首大小的毒牙泛着暗绿色的幽光，裹着腥风直扑他面门。

　　"擎苍白花蟒？！大家小心！"

　　周茂几乎是本能地发动了草上飞。他的身体在那道血盆大口咬合的瞬间贴着地面横滑了出去，蟒蛇的巨口咬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篝火的余烬被震得四散飞溅，火星溅了半空。

　　"嘶——"

　　碧双已经醒了。她人还在半空中，碧色长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芒，精准地刺向蟒蛇七寸的位置。青双紧随其后，浅碧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另一个方向封住了蟒蛇的退路。

　　两个人的合击比两个月前在蘑菇密道里那一战更加迅捷凌厉，彼此之间几乎不需要眼神交流，剑招就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精准配合。碧双的剑直取七寸，青双的剑封住退路，两柄剑在空中形成一个完美的钳形夹击——可那蟒蛇的鳞甲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暗沉的光泽，碧双那一剑刺在鳞片上只发出一声刺耳的金石摩擦声，火花四溅，却只在鳞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碧双收剑后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青双的剑也落空了，蟒蛇甩尾将她的剑势硬生生格开，两个人被震得各退了半步。

　　"鳞甲比上次的哪一只更厚。"碧双低声道。

　　"它的实力已经堪比焚天中期了。"青双咬着牙补了一句，"其鳞甲坚硬程度一般的三品法器都可能无法造成伤害。"

　　两人重新握剑，一左一右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她们的剑势比方才更加绵密，两道碧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把蟒蛇的攻击角度全部锁死。擎苍白花蟒被那双剑逼得连连后退，可它的鳞甲实在太厚了，两人连续攻了十几剑，竟然只在那层灰白色的鳞片上多划了几道浅白色的细痕，连血丝都没有渗出来。

　　蟒蛇被激怒了。它颈部的鳞片猛地张开，像一把灰白色的羽扇猛然展开，发出低沉的"嘶嘶"声，整个蛇身都膨胀了一圈，变得更加粗壮骇人。它猛地缩入了草丛深处，在阴影中快速移动着，朝篝火对面的方向无声潜行。

　　"小心！"周茂喊道。

　　可蟒蛇的目标不是碧双也不是青双——它从草丛的另一侧猛地蹿出，直奔龙瑶所在的位置，毒牙对准了她还没来得及拔剑的右手。

　　龙瑶侧身闪避，蟒蛇的毒牙擦着她的袖口掠过，带起一道风声。她来不及细想，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细剑出鞘，一道带着寒气的剑光横削而出——"咔嚓"一声，薄薄的冰晶在蟒蛇的鳞甲表面凝结了一层白霜，可那片霜花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化成了水渍，顺着鳞甲的纹理淌下来，连痕迹都没留下。

　　龙瑶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那道水渍在月光下映出了她微微皱眉的侧脸。

　　周茂没有再看。他右脚在泥地上猛地一踏，断剑已经握在手中，墨绿色的真气从他周身爆开，长发被那层真气托起，双眼中墨绿色的光芒翻涌——草皇模式全开，断剑残刃上凝聚起一层浓郁的墨绿色剑光，浓得几乎要溢出剑身。

　　"给我滚开！"1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将那柄断剑裹着全力砸了出去。蓄满妖力的重击带着裹挟草木生机的剑势，不偏不倚地轰在了蟒蛇的中段。那力道比龙瑶的水系剑法重了不止一个量级，即便是有着新蜕鳞甲的擎苍白花蟒也被这一击砸得身躯猛地弓了一下，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向侧面翻卷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才稳住身形。

　　蟒蛇的竖瞳锁定了周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可它的身躯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地前压了，它在犹豫，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几个猎物到底值不值得继续缠斗。

　　而碧双和青双已经完全攻了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双剑交叉成一道剪形剑势，深碧与浅碧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张开的巨大剪刀正对准蟒蛇颈部无法被鳞甲完全覆盖的薄弱处。蟒蛇的竖瞳骤缩，它的本能警告它这一击绝对不可硬接，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缩退，颈部的羽翼剧烈地张开又合拢，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威吓声。

　　"它还会追上来的！"青双喘着气，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可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快走！"

　　周茂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冲到老松树旁，羽翼兽已经被那股腥气惊醒了，正焦躁地扑腾着翅膀，发出低沉的鸣叫。周茂一跃而上，伸手把龙瑶拉上来，碧双和青双紧随其后，四个人的重量压上羽翼兽的背脊时它低鸣了一声，然后猛地展开双翼，蹬地起飞。

　　羽翼兽的翼尖几乎是擦着蟒蛇的头顶掠过去的。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下方急速收缩成一点，被夜色吞没。

　　羽翼兽飞出数十丈之后，周茂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篝火余烬照亮的小山坡，擎苍白花蟒没有再追上来。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的边界处缓缓收缩成一条蜿蜒的细线，然后被月光和树影吞没了。

　　"它没有追。"龙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放下的警惕。

　　"可能是被刚才那一击打疼了。"青双喘着气说，把剑收回了鞘中，靠在碧双的肩膀上，"也……可能是它追不上。"

　　周茂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墨绿色纹路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像是剧烈运动之后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心跳。他握了握拳，把它收进袖中。

　　羽翼兽在夜空中加速飞了一整夜。原本还剩三分之二的路程，在四人几乎没让羽翼兽停歇的情况下，在第二天午后终于抵达了云宗。

　　羽翼兽落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翅膀收拢时发出了一声疲惫的低鸣，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周茂从它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它的脖颈，感觉它的羽毛都被夜风与长途奔袭吹得有些凌乱卷曲了，便低声道了句："辛苦了。"

　　他抬头看去。云宗的山门比万军山那座宏伟的主擂台要低调得多——灰白色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两侧种着两排高大的古松，枝干虬结如龙蛇盘踞，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山门上方的匾额上刻着"云宗"二字，字迹沉稳古朴，没有多余的花哨纹路。

　　"什么人？"山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着赤金色长袍的年轻弟子。两人看着那四人一兽从夜色里落下来，目光带着警惕的审视，可当他们看清龙瑶的面容和腰间那柄刻有龙家徽记的细剑时，眼神中的戒备又微微放松了一些，"来者何人？可是来云宗报道的新弟子？"

　　龙瑶从羽翼兽背上下来，整了整衣摆，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从容："龙家二小姐，龙瑶，前来云宗报到。"

　　"周茂，周家，前来报到。"周茂也从羽翼兽背上翻身落地。

　　两人报完名字的同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拍动的声响——一大群白色的信鸽正从山门上空飞过，羽毛被风掀起时，几根灰白色的翎羽从半空中打着旋落下来，在日光中飘着，其中一根正落在周茂的肩头，被他下意识地接住。那根羽毛上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寒意，带着蛇类的腥凉气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是刚从什么鳞甲动物身上脱落下来的。

　　周茂低头看着手里的灰白色翎羽，又抬头看了看云宗那扇半掩着的山门，把羽毛收进了袖口。

　　山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两侧的古松在风中低低地摇曳，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走上去。龙瑶已经迈步走进了门内，走了一步停住，偏过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走啊。"她说。

　　周茂把那根灰白色的翎羽往袖中又塞了塞，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石阶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