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受了一击,黑雾形体摇摇欲散,猩红的鬼眼死死盯着阁楼窗口的凤挽梨。
它本以为凭着一番言语挑拨,便能扰乱少女心神,轻轻松松将人带回鬼界复命,万万没想到,对方恨意如此之重,意志竟半点没有动摇。

不知死活!
恶鬼厉声尖啸,周身残存的黑雾疯狂翻涌凝聚,化作数十道锋利漆黑的爪影,铺天盖地朝着窗户之内狠狠抓去。
阴冷刺骨的阴风席卷整间阁楼,木窗框瞬间裂出细密蛛网般的裂痕。
凤挽梨屏气凝神,经脉之中鬼息全力运转,漆黑的雾气在身前交织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轰——
无数利爪狠狠撞在屏障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连连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之上,喉咙一阵发甜,一口腥血险些涌上喉头。
她修炼鬼息时日尚短,根基浅薄,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彻底斩杀这只恶鬼。
可她不肯退,更不肯示弱。
就算拼着经脉受损,她也绝不会任由鬼尊的爪牙将自己带走。
就在第二波鬼爪即将再度袭来之时。
半空之中,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纯白色仙光,无声无息一闪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是轻飘飘一缕仙力,落在恶鬼凝聚的黑雾身躯之上。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响彻江岸。
那只方才还凶戾张狂的恶鬼,黑雾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留下,转瞬之间,彻底消散在夜色江水之间,半点残魂都没能留下。
江岸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江水拍打岸边石头的哗哗声响。
凤挽梨猛地冲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
街道空空荡荡,江岸一无所有,看不见半道人影。
只有夜风卷起地上落叶,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
是谁?
是谁出手救了她?
鬼祟已经消失,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熟悉、清冽冰冷的仙力余韵。
凤挽梨心脏骤然一缩。
是诀尘。
是他。
他明明被她的扰神香短暂切断神识,却依旧循着模糊的气息一路追来,隐在暗处,悄无声息出手,斩杀恶鬼,护住了她。
他就在附近。
藏在夜色暗影之中,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阁楼里的她。
可他不肯现身。
不肯出来与她对峙,不肯上前与她说上一句话。
只是躲在暗处,默默替她扫清眼前的危机。
凤挽梨紧紧攥住窗沿,指尖用力到泛白,心底五味杂陈,愤怒、委屈、悲凉,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既然要来管她,为何不肯大大方方出来相见?
既然认定她是一枚注定要献祭的棋子,又何必一次次冒险出手护她性命?
是愧疚吗?
还是仅仅舍不得这枚尚未到献祭之日的祭品,就提前折损在鬼祟手中?
想到恶鬼方才说的那一番话,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如果恶鬼所言属实,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祭品。
那今夜这一场暗中相救,根本不是什么迟来的善意。
只是看护祭品,不让祭品提前损毁而已。
出来!

凤挽梨对着漆黑空旷的夜空,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怒。
诀尘!

我知道你就在那里!

何必躲躲藏藏!

夜色沉沉,四下寂静无声。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晚风穿过街巷,带来江水潮湿的凉意。
远处屋檐的阴影深处,一袭白衣隐于黑暗。
诀尘静静立在房梁之上,衣袖之下,指尖还残留着刚刚出手斩杀恶鬼的淡淡仙光。
他看见了窗边少女愤怒又绝望的模样。
听见了她带着哭腔一般的质问。
他可以现身,可以走到她面前。
可他不能。
一旦他走到她身前,一旦将天道献祭的全部真相全盘托出,天道立刻便会降下严苛天罚。
最先殒命的,便是凤挽梨。
锁链紧紧缠绕在他的仙脉之上,每动一分私情,每多说一句秘辛,锁链便往血肉之中勒进去一分,剧痛钻心蚀骨。
有些真相,不到命定那一刻,半字都不可吐露。
他只能藏在暗处,远远望着。
看着她恨他,怨他,误解他。
至少这样,她还能好好活着。
方才恶鬼那一番说辞,必然已经在她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真相。
往后前路,只会步步凶险,鬼界不会善罢甘休,暗处无数危机伺机而动。
诀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力。
他不能困住她,不能强行把她带回皇宫。
她的心,早已不会再愿意留在牢笼之中。
唯一能做的,便是就这样一路悄悄相随。
她往前走,他便跟在阴影之中。
逢凶挡凶,遇鬼斩鬼。
默默守护,永不现身。
直到……那一场注定逃不开的宿命来临。
凤挽梨在窗边站了许久。
喊到嗓音微微沙哑,依旧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缓缓垂下手臂,眼底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
也是。
他又何必回应她。
目的尚未达成,祭品尚且完好,随手出手护住,不过是理所当然之事。
她重重关上木窗,落好木栓,隔绝窗外无尽夜色。
房间之内,只剩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刚才恶鬼那一击震伤了内里经脉,胸口隐隐作痛,一丝丝鲜血顺着嘴角悄悄滑落。
她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
不能依赖任何人。
不能因为一次暗中相救,就动摇自己的心。
鬼尊已经盯上了她,天道将她视作祭品,诀尘在暗处默默监视看护。
三方棋局,她深陷正中。
想要活下去,想要查清当年所有阴谋,为姐姐复仇。
她只能依靠自己。
凤挽梨走到房间中央,盘膝缓缓坐下。压下体内翻涌不稳的鬼息,忍着经脉撕裂般的隐痛,继续修炼。
夜色漫长,小镇陷入沉睡。
阁楼之内,少女独自与阴寒力量相伴。
屋檐暗影之上,白衣仙人遥遥伫立,无声凝望那一扇紧闭的木窗。
前路茫茫,爱恨纠缠。
一人执意寻仇逆天,一人隐忍负重暗护。
这场没有尽头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