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雨季从来都来得不讲道理。连绵的阴雨一缠便是整月,温热潮湿的海风裹挟着海盐、街边咖喱摊的辛香,还有雨林腐叶发酵之后独有的腥气,一层一层裹住这座滨海老城。雨水顺着南洋骑楼层层叠叠的檐角垂落,织成一张灰蒙蒙的雨幕,把整条老街笼在朦胧水雾之中。
南部档案馆就坐落在老街最深处,一栋建成已经数十年的柚木小楼。常年被带着盐分的海风侵蚀,整栋建筑的木梁、墙板全都爬满深浅交错的斑驳纹路,深褐色木纹缝隙里藏着洗不净的潮汽,墙角时不时会长出细碎的青苔。小楼一层是档案库房与值守人员的办事厅堂,二楼向外延伸出一方露天露台,平日里是探员整理卷宗、商议任务的地方,此刻,露台的石质桌面上摊开一大堆搁置许久的任务卷宗,纸页边角已经被飞溅进来的雨丝浸得发皱。
张海楼斜斜靠在露台的木质栏杆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一柄薄刃铜刀。刀刃不长,磨得雪亮,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冷光。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布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数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桀骜,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整个南洋地下圈子都听过“快刀张海盐”的名号,黑道私贩、海上海盗,听见这个名字大多都会心生忌惮。但是只有一个人,从来不会叫他张海盐,自少年时到现在,一直唤他本名,张海楼。
楼下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鞋底踩在被雨水打湿的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张海楼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张海侠手捧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严实的密档,缓步走上露台。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衫穿得整齐,身姿清瘦挺拔,脸上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走到堆满卷宗的石桌旁边,将密档轻轻放下,目光扫过桌上一大堆几乎没有被翻阅过的案卷,声音平稳地开口:“张海琪主事下周就要过来巡查本月全部外勤卷宗,你这整整一个月,分派下来的十桩任务,有大半全都被你搁置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蒙混过关?”
张海楼停下了转动铜刀的手指,将短刀收进腰间的刀鞘,转过身,挑着眉看向站在雨雾里的张海侠。
“虾仔,天天困在这档案馆里面,翻查一堆几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卷宗,日子实在太过无趣。”张海楼伸手指向远处码头的方向,“今天一大早,我安插在码头的线人偷偷送来消息,有一艘无牌号的闽南货船,悄悄往槟城码头的三号私仓运了一块青铜残片。这块残片,牵扯到十几年前悬而未决的盘花海礁祭祀谜案。我已经打算好了,今天夜里,我一个人过去探查一番。”
张海侠的眉头微微蹙起,俯身伸手,拨开凌乱散落的卷宗,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码头地形图。图纸上面用细毛笔密密麻麻标注了码头每一条巷道、每一处仓库暗角,就连隐蔽的排水暗道都标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三号私仓的位置:“莫云高如今牢牢把持着槟城外港码头的地下势力,这块所谓的青铜残片,根本就是他故意抛出来的诱饵。那一处仓库的外墙之内,地面之下埋了一排淬了海蛇毒的尖刺,房梁夹层之中还布下了连环弓弩双重陷阱。你孤身一人闯进去,就是自投罗网,很难活着出来。”
这两个人的情谊,早就已经胜过血缘亲情。当年丁戊奇荒席卷故土,两个半大的孩子跟着逃难的人流漂洋过海流落南洋,被南洋张家收留,一同进入张家的训练场。无数个日夜,他们在暴晒的沙滩上练刀,在狂风巨浪之中出海闯荡诡秘礁岛。张海楼性子刚烈,遇事习惯冲在最前面破局,张海侠则永远在身后推演全局,为他兜底善后。这么多年来,张海楼凭着一腔孤勇闯出来的一场又一场祸事,最后无一例外,全都是张海侠冷静筹谋,帮他收拾残局。
张海楼脸上散漫的神色一点点敛去,眼底露出认真的锋芒,伸手拍了拍腰间双刀的刀柄:“刀离鞘,便是废铁;鞘离开了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么多年来,每一次行动,都是你来布局谋划,由我开路冲锋。这一次,照旧。”
张海侠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两张重新绘制过的详图,图纸之上,细致标注了仓库外围所有暗哨的轮岗时间、隐蔽的逃生密道,甚至连周边居民的作息时间都一一写在了侧边。“夜行的衣物、迷烟、解蛇毒的药膏我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入夜之后我们动身。记住,少逞口舌之快,你的性子最容易沉不住气,一不留神就会暴露行踪。”
天色迅速沉了下去,一场倾盆暴雨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露台的顶棚之上。二人换上码头搬运工身上粗糙的粗布短衣,借着港口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向着三号私仓的外围潜行。张海楼指尖接连弹出数枚薄刃飞刀,飞刀精准划破夜色,无声无息解决掉在外围游走巡逻的暗哨。张海侠走在身侧,鼻子微微翕动,捕捉到空气里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药硝烟气味,每一步落脚都精准避开地面隐藏的毒刺机关。一路有惊无险,二人顺利潜入了仓库的正中央。
一块墨绿色的青铜残片,安安静静摆放在仓库正中间的木台之上,残片表面雕刻着一圈扭曲、怪异的古老纹路,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张海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块残片。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铜表面的一瞬间,头顶沉重的铁闸门骤然坠落,轰隆一声巨响封死仓库大门,仓库四面墙壁之上隐藏的箭孔同时开启,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朝着二人射来。张海侠猛地一把攥住张海楼的手腕,全力借力,拽着他纵身跃上数米高的货箱顶端。呼啸的箭矢密密麻麻钉满了方才二人站立的地面,木箭深深扎进木板,箭尾还在不停震颤。
张海楼低头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箭簇,后背一阵发凉。
张海侠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穿透雨幕传过来:“这块残片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把我们两个人调离档案馆,趁虚偷袭槟城的南部档案馆总馆!”
二人瞬间反应过来,转身不顾一切冲出仓库,朝着档案馆的方向狂奔。逃亡途中,张海楼踩在一块被雨水泡滑的礁石上,脚踝狠狠崴伤,每跑一步,刺骨的疼痛顺着小腿蔓延全身,行动一下子滞缓下来。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海侠立刻横刀上前,挡在了张海楼的身前。
“你立刻赶回档案馆,通报张海琪主事集结所有值守探员守住库房。我留下来拦住这批追兵。”
张海楼咬着牙不肯退让:“要走,就一起走。”
张海侠回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他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之中清晰传来:“答应我,如果这一场风波能够平安结束,我们就回厦门定居。”
张海楼望着雨幕之中孤身而立、准备独自拦下全部追兵的清瘦身影,心中万般焦灼,却也清楚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他狠狠攥紧拳头,调转方向,拼尽全部力气朝着档案馆狂奔而去。绵长的雨夜,狭长的街巷之内,张海侠一人持刀而立,独自挡下蜂拥而至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