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槟城的雨季总是黏腻湿热,细密雨丝拍打着南部档案馆老旧的柚木窗棂,混杂着街边咖喱与海风的气息。张海楼倚在二楼露台的栏杆上,指尖转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刀片,一身宽松短衫,眉眼带着惯有的散漫痞气,旁人都唤他南洋第一快刀张海盐,唯有一人,会认认真真喊他本名,张海楼。
“又把任务卷宗扔在桌角,准备靠耍嘴皮子混过张海琪大人的核查?”
清冷平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张海楼不必回头,便知是张海侠。他慢吞吞转过身,看向缓步走来的男子。张海侠身形清挺,眉眼沉静,周身永远带着收敛的气场,是他半生的剑鞘,约束住他所有莽撞锋芒。二人都是当年丁戊奇荒流落的孤儿,被档案馆主事张海琪一同收养,自少年起同吃同住,练刀、推演诡局、奔走南洋各地执行张家密令,是没有血缘,却性命相托的兄弟。张海楼性子跳脱冲动,闯祸是常态;张海侠心思缜密,嗅觉敏锐堪比活罗盘,永远替他收拾残局,为莽撞的他兜底。
张海楼嗤笑一声,把玩着刀片划破空中雨雾:“虾仔,日子这么闷,死板按着卷宗办事多无趣。方才码头传来消息,一艘来自厦门的货船夹带了诡异青铜残片,据说和盘花海礁旧案有关,我打算夜里去探探。”
张海侠走到栏杆边,抬手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目光望向烟雨朦胧的槟城街巷:“我算过码头布防,对方是莫云高的手下,布下了连环陷阱。你独自前去,十成概率会被困在码头仓库。”
“凡事总得试一试。”张海楼挑眉,骨子里的冒险劲儿压不住,“从小到大,哪次行动不是你算布局,我冲在前头?刀缺了鞘无用,鞘离了刀,也只是一块死木。”
少年岁月骤然浮上心头。当年在档案馆训练营地,张海楼性子桀骜,练刀时常误伤同门,是张海侠夜夜陪他打磨心性;初次出海执行任务,他贸然闯入古墓机关,险些葬身石闸,是张海侠凭借精准推演,硬生生劈开生路。张海楼总爱喊他虾仔,取自张海楼马来语化名张海盐的谐音,二人名字相配,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早早注定了捆绑一生的宿命。
张海侠无奈摇头,从怀中掏出两张简易手绘路线图,细节标注出码头暗哨位置、逃生密道:“我自然不会让你孤身涉险。收拾装备,入夜同行。记住,少开口挑衅,你的嘴,历来是最大破绽。”
张海楼咧嘴笑,将刀片揣入腰间刀鞘。潮湿的春雨落满两人肩头,穷奇纹身隔着衣衫隐隐发烫,那是张家长生印记,让他们拥有漫长岁月,却也困住一代代海字辈探员,奔走于各地,守护隐秘档案与上古秘辛。
入夜,槟城码头灯火昏暗,货轮停泊海面,浪涛拍打船板发出沉闷声响。二人换上码头搬运工粗布衣衫,借着货箱遮挡悄然潜入。一切正如张海侠预判,仓库四周埋伏十余名持刀打手,地面铺设了触发式毒刺机关。张海楼指尖微动,数枚薄刀片自指尖弹出,利落解决外围两名暗哨,动作张扬利落。
“收敛动静。”张海侠压低声音,精准分辨空气中细微的火药气味,“仓库最深处,青铜残片旁藏着弓弩阵。”
二人一攻一谋,配合默契。张海楼正面吸引敌人注意力,快刀破开围攻;张海侠游走侧翼,看破所有陷阱破绽,短短半刻钟,外围打手尽数倒地。推开仓库木门,中央木台摆放着半截墨绿色青铜碎片,纹路扭曲怪异,正是盘花海礁失落的祭祀器物。
就在张海楼伸手触碰残片的刹那,头顶忽然落下铁闸,四周墙壁射出密集箭矢。张海楼心头一紧,刚要横刀格挡,张海侠已然拽住他的手腕,借力跃至高处货箱。箭矢钉满地面,密密麻麻,凶险万分。
“莫云高早设下死局,青铜残片只是诱饵。”张海侠神色凝重,“对方要的不是残片,是引诱我们离开档案馆,偷袭槟城总馆。”
张海楼神色一敛,散漫尽数褪去。他清楚档案馆存放着张家百年秘档,是南洋分支根基。二人不再贪恋器物,转身冲破仓库侧门,朝着档案馆狂奔。雨势变大,街道空旷,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逃亡途中,张海楼不慎崴伤脚踝,行动迟缓。张海侠当即停下脚步,侧身挡在他身前,抽出腰间短刃:“你先行赶回报信,我拖住追兵。”
“要走一起走。”张海楼咬牙,握紧长刀,“从小到大,从未分开。”
“听话。”张海侠看向他,语气坚定,“你性子适合求援,我擅长周旋。别忘了厦城,等办完所有琐事,我们回厦门,寻一处小院,远离档案馆的纷争。”
这句约定,是两人藏了许多年的心愿。厌倦刀头舔血的探员生涯,只想寻寻常烟火,结束漂泊。
张海楼紧盯逼近的追兵,最终咬牙转身,朝着档案馆全力奔去。回望雨夜街道,张海侠孤身伫立,身影被雨幕笼罩,是他永远安稳的依靠。